大院里常被欺负的小胖子也瘦了。
跑去学了拉丁舞和钢琴,身材显得分外柔韧,唇红齿白,像刚剥了壳的荔枝一样鲜,毕业校会的表演上,小胖子跳了曲韩国男团的流行歌,上衣衣摆没有扎紧,下台路过我拿水的时候,不小心掀起来,露出来的地方,锻炼的线条好看得一点都不刻意。
看见我看他,他脸红了下,但没把衣服扯下去。
也始终没敢跟我说话。
他走的特招生路线,气质也不错,进了同省同市的重点戏剧学院。
我大二的时候他拍的第一部剧就过来取景了。
演的是个揭露社会黑暗现实的电视剧,特招生的角色是个被虐待的学生,主要情节是被虐打、出庭作证、然后跳楼死亡。
快杀青的一天,特招生突然找到中文系的自习教室,在门口拉住我,问我能不能借遮瑕盘给他。
为了避开其他人的好奇心,我把他带到了食堂后面的大梧桐树下,他整个人都没比我高几厘米,我看见他脸上满是淤青。
嘴唇像是磕到了水泥地上,一片残红。
但……渗出血珠的样子,配着他这一副唇红齿白的荔枝模样很好看,有点说不出来的引诱感。
我回过神来,发现特招生沾着遮瑕挡伤口。睫毛垂下去,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就是我的手指。他盯着看很久了。小时候也是这样,每回受了伤、被霸凌或者欺负,这个人就一定让我看到他的伤口,比医生还提前,比他家里那暴脾气的父母还要提早看到。被欺负了,总是隐忍着疼,一声不吭地跑到我面前罚站似的。
我从小是院里长得最白的,长得也高,一抬起脸,睫毛就半遮着眼睛。
看人显得很冷,和一群身上沾泥打滚的同龄孩子比起来干净整洁得不行。
一直都是别人口中“你看看别人的孩子”。
我从来没帮过他。
也不是什么正义的使者,更没有什么助恶旁观者的视角。
我很少和人混在一起玩儿,和这个特招生最多的接触就只有单方面的视线。
每回窗底下看见他站在那儿往上看我的可怜样子,想起来都觉得莫名其妙,之后瘦了,被欺负得少了,还是那样看我,眼光里倒没有什么希望我帮助他的希冀,仿佛只是感觉那样不会被我赶走。
像再心硬的住户,都不会赶走屋檐下躲雨的流浪狗一样。
或者说是懒得赶走。
我把遮瑕放回背包里,这其实是大院哥跟我出门时候他会用来遮手上一道浅疤用的。
放好后,我突然想起什么,问特招生,为什么给我看这个?你找我还有别的事吗?
特招生那长得挺漂亮的睫毛往上抬。
他的神态很干净,目光和我对视上后躲了一下,嗫嚅着对我说:“张……要出国了。他爸妈已经订好机票了。”
08
我问他怎么知道的。
特招生没说。
09
过几天,杀青通告出来,网上宣传满天飞的时候,才看到荔枝特招生的一个采访视频。
摄像头无滤镜,入镜一张清秀得能拧出水来的少年的脸看向记者,云淡风轻地笑着,“……是呀,我们都是真身上阵,没有替身,我也要求导演给我真打,所以那些戏都是有真实份量的。请大家一定好好欣赏。”
10
几天后,大院哥真的失联了。
11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六岁时,被父母带去看心理医生的事情,那个不明生物寄生物说的话。哦,这大概就是火葬场里我被辜负的节点了。
于是我什么也没做。
也没有去找交往了快十年的男朋友。照常过我自己的生活,直到两年后一次圈内饭局。
刚停好车,就看到大院哥在昏暗的停车场开车门出来,长高了好多,瘦了好多。
他一眼看到我,就愣在那里。
二十七八岁的人了,忽然手足无措,车钥匙在双手间交替了一下,掉到了地上。
我拎着包,他看我的眼神有点恍神和发痴,站在那里。我皱着眉头,很有点为难地开口:“…不太好跟你一起走,毕竟人狗殊途。”
这话没有情绪里的气,他比较熟悉我,应该知道这里我这里认真对他进行了人格侮辱。
但大院哥什么也没反驳。
原谅这种事情还是挺难的。
他跟在我后面走,一声不吭,走了一分多钟,声音跟风飘过来似的——“……你能不能原谅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对不起……”
我听见了,没有回头。
我说要不待会儿一起吃个饭,等大家到齐了你当场给我跪下吧?
大院哥在身后没说话,只听见一点气音。
他慢慢走到前面,半低着头,隐约看得见侧脸腮帮子微微咬紧。大院哥是个很骄傲的人。
我并不骄傲,但我的意思是——
不跪你就滚吧。
进聚会地方的时候人都到齐了。菜也都到齐了,有我喜欢喝的粉藕排骨汤,大院哥也会做,还做的挺好的,上学那会儿我生病他就提过来给我喝过,过后还拿个笔记本跟我炫耀,说煲汤技巧都是他请大厨学来的,一般人搞不到这种机会。
我说挺好的,我喜欢喝,以后你多做。
毫不客气地把他当可以白嫖的了。不过那会儿大院哥显然是恋爱脑,听完笑了,眼睛黑亮有神,说你怎么这么爱我。
他以为,爱喝他煲的汤,跟爱他差不多。
大院哥不愧是正文男主,火葬场不玩虚的,也不搞什么后悔莫及的心理战,他的思路是自己有求于我,就得满足我的要求,除非他能放弃我。否则我的要求再过分,他也只能忍着。
在场的人都认识他,小时候也都跟在他身后玩儿过。
所以他跪下的膝盖特硬,和着瓷砖“嘭”的一声闷响。所有人眼睁睁看他跪下的。火葬场不该这样吗,要全方位降低他在各个方面的价值,性别、情感、社会身份、人际关系,各个方面都要兼顾到。想捡回曾经丢掉的东西,不痛火焚身,粉身碎骨一次怎么能行?菜一上全他就跪下了,跪的很实诚,很沉默。
没有清汤挂面式的忏悔哭泣和真情流露,但在场的人吓一大跳,倒没什么没眼色的人劝他起来——
私人的事,插进去不是自找没趣儿吗。
上一个没数的这样做的已经破财了。所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有人心里啧啧称奇。
大院哥跪着也是没事。
他一声不吭,就开始剥小龙虾了,我不喜欢塑料手套相互摩擦的噪音,他没戴,食物汁顺着手指流到掌心、溜到了整洁的手腕处。
汁水染得大院哥手上青筋都变红,指缝邋遢,散出一点辛辣的味道。
他把袖口挽起来了。
蟹酿橙那一道菜上来的时候,包厢突然被推开,进来的是同系的高岭之花学神,是风尘仆仆赶过来的,急得头发都被吹乱了。
他一进来,就看见这副情景。
高岭之花一下抿紧了嘴唇,作为我的现任男朋友,他迟疑了几秒,想要开口问什么——
但走过来看清大院哥的脸后,他立刻没有了表情。
他当做什么也没看见,无视了底下跪着的人。在我身边坐下来,轻轻握住我的手道歉,“对不起,来晚了。”
我笑了笑,说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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