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之后,又几次三番抬目看她,这豫犹不敢言的姿态,反倒勾起了虞昭月的好奇。
猫儿抓心,心痒难揉。
虞昭月纤手入长袖,从中掏出一个干巴巴的丑葫芦。
“啵~”手指拔掉葫塞,奇特花香的酒气飘散。
虞昭月手捧星奴新研究的金银花佳酿,挪凳挨近石典的身侧,她俯身状作好奇。“哇,天底下竟有这样合缘凑巧的事!”
“两姐妹都爱上了英明神武的王爷?”
世间哪有那么多尽如人意的事。
石典冷哼一声,蔑眼无言。
酒香弥漫,淡淡浅浅的清甜袭来,邻桌的储满仓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咽下口津。
南栾大军围瓮,他们能连续两次御灾幸生,全靠这位少年!
“哈哈哈。”储满仓犹豫一瞬,旋即大笑。
盔甲锵锵叮响,他提着椅子坐近虞昭月身旁。低喉悄声说道:“非也非也,与之相反……”
虞昭月心一动,忙递上葫芦。
储满仓接过满饮一口。
清芬香甜,神清气爽,他顿时不再故弄玄虚。
“世人皆知,殿下母族为宋氏。”
“说到宋氏,便不得不提其先祖宋戟。”
“宋戟此人功高盖世,南征北战、戎马一生,为天照国击退敌人,打下江山,立下无数战功,被封为世袭镇国公。”
“获赐镇国玄符。”
“世代统领镇国铁骑。”
“所以宋家历朝历代手握兵权,权倾朝野,是咱们天照国真真正正的显赫勋贵!”
见少年开始掏耳朵,面色略有不耐。
储满仓收起激动的情绪,咳嗽一声,他道:“要说这两女嫁一男啊,还得从前朝的翰林学士林大人说起……”
“林大人出身寒微,育女芍奴。”
“芍奴姿容绝代,腰肢如柳,当朝镇国公宋朔宋大人对此一见倾慕,纳为正室。”
“芍奴诞下嫡长女——宋明婉,此后再无所出,渐遭厌弃。”
“镇国公旋即纳妾柳奴,柳奴貌若天仙,生下庶女宋明柔。”
“柳奴啊,别看是一个破败地方来的,她心比天高,一门心思欲将庶女宋明柔嫁与皇储。”
“奈何……”储满仓斟满酒,将碗推到石典身侧,旋即抬眼,目朝东方。
“奈何宋明柔的羞花之貌被当今圣上所见,至此茶饭不思,念念不忘……”
“当今圣上虽不上进,但好歹是先帝的嫡亲之子,身份尊贵,唯有嫡生女可配,庶女只得提鞋为妾。”
“可当今圣上将该女视作心中挚爱,不愿亏辱,日夜跪地恳求,先帝终是软了心,遂了他的愿——娶庶女宋明柔。”
“咕咚咕咚……”储满仓说得口干舌燥,仰头灌下半壶酒,抹掉唇边残液,见将军未加阻拦,储满仓愈发口若悬河。
“庶女宋明柔自幼得宠,行事做派高调傲气,事事处处皆要压她嫡姐一头。”
“然气运陡变,一纸婚约要她嫁给最无能恭王,哦,也就是现在的圣上。”
“她怒气不已,以泪洗面,纵使哭肿双眼,也是枉然。”
“成亲当日,十里红妆,还是恭王的陛下满心欢喜地迎接新娘,可掀起盖头的刹那,变了天,不知怎么,他的新婚妻子变成了——嫡女宋明婉。”
“而庶女宋明柔则在前太子储君的府邸里。”
“老皇帝偏爱前储君,如此偷梁换柱的行为,只罚了镇国公两年的俸禄,便作罢。”
“那位……”储满仓目光又落在凤凰城的方向。“便将怒意发泄在嫡女宋明婉的身上,哦,也就是太子殿下的母亲身上。”
“父亲偏爱。”
“皇兄夺妻。”
“佳人情薄。”
“桩桩件件如利刃刺在心口,圣上他借酒消愁,日日烂醉,醉后便又将一股脑的怒意撒在殿下的母亲身上。”
“当今圣上嗜书、耽画、钟情美人,独厌皇位。怎奈天意弄人,皇兄们接连罹难,皇位竟阴差阳错落于他肩。”
“登位的唯一要求,便是要娶亡兄遗孀——宋明柔。”
“彼时,殿下之母宋明婉已亡故多年,哦,后追谥为“庄惠”。”
“而那位……”
“宋明柔……”最后一滴酒滚落喉头,储满仓开口道:“迫于压力,未能登上后位,却也位极贵妃,现诞下皇子,是以更加恩宠无双。”
虞昭月接过空空的葫芦,纤手塞上木塞,她幽幽一叹。“能使庄惠皇后替妹代嫁,太子殿下的外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骂得好!
储满仓不住点头,满意附和:“是啊,是啊!”
“世人皆知,因庄惠太后之过,殿下恨乌及乌不为圣上所喜,都以为圣上遣殿下率兵击挡南栾,是出于信任看重!”
“可殿下自幼饱读诗书,未习武艺,此番前往,多是……”
“储副将!”
“你今日多嘴了……”石典冷脸沉声,他斜睨储满仓,后者立刻起身站直,抬胸行了一礼,大步退下。
此次险胜,她原以为凌墨渊不唤援军是留有后手,又或是笃定敌军会败。
不曾想,原是尊贵的太子殿下空有统领之职,实则梁安城的驻军无人听令。
所以,他只得领着麾下少得可怜各种杂兵,抱着必死之心坚守浮花城。
唉!
可怜!
当真是可怜!
“多谢解惑。”虞昭月拍了拍石典的臂膀。皓腕微转,将葫芦纳于袖口,她利落起身。
她要去找凌墨渊。
虞昭月没有一点点儿感情,她去找凌墨渊并非是要安慰他,而是为了之前,未谈妥之事。
———送女奴幼童去阴宁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