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的记忆快要浮出水面了……
洛映星干净整齐的指甲掐紧掌心,他压下失态的心跳声,转眸看向凌墨渊。
“殿下可知,小医是几岁不慎走失?”
“尚为幼婴之时。”
凌墨渊垂眸看向跪于案几之前的人。
洛映星一袭素白中衣身姿笔挺,眉眼凝着疏离,神色泠泠。
这人好像没有情绪。
凌墨渊剑眉蹙起,他道:“准确来说,是你降临这世间满百日的那一日。”
“你虽来历有隙,但今日有功,过往一切本宫不予追究,会派人送你回去。”
三个月啊……
洛映星一阵恍惚。
他略有些空洞的视线,缓缓在那抹稚气的倩影上聚焦。
许久,他找回自己的声音。“多谢殿下留意这般谨微的事情。”
“认亲之事,有缘会重逢……”
“小医想暂留此地,救民治兵,以报殿下的大恩大德,望殿下成全。”
“罢了,随你。”凌墨渊挥手示意洛映星下去。
他似累了,不欲探究洛映星内心所想,他修长的手指轻搭在扶手上,身子慢慢向后仰靠。
檀木椅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寅时的夜色尚未褪去,夜风从营房门口的虎皮缝隙里悄然渗进,有一丝丝凉。
侍兵掀开虎皮,洛映星从容抬步向外走,身后厚重的门帘遮盖下来之际,一道低沉而缓慢的声音传来。
“是药石亦或鸩毒,我想洛神医心中当有分明。”
慢悠悠的温润声音,像是带着什么不容忽视的力量,洛映星脚步蓦地凝住。
虎皮被侍兵拉得更开,风灌进来,洛映星背脊越发僵硬,宛如峭壁的孤松。
“念及令堂令尊一生磊落,福泽百姓。你切不可为一时迷障,行背德祸生之事。”
“若到那时,百姓无辜,九族蒙羞,家国不安,望洛神医慎思笃行。”
凌墨渊话完,四下无声,唯有风在呼呼作响。
案几上烛光歪歪倒倒,一暗一亮的,照得利剑也跟着闪着寒光。
营内气氛紧绷,虞昭月心下一缩。
她小步轻移,匆匆站至营房中间。
她脸上还有一些没有擦干净的淡淡血迹,她抬眸时,红痕也上扬,似春日枝头上摇动的艳花。
虞昭月盈盈笑意:“是啊是啊,洛神医心地良善,怎会辜负先辈之德,负殿下所托。”
“他医术超群,自会保自身亮节,后世留名。”
少女的轻言软语,本是在为他解难,落到洛映星耳里,仿若有盆冰水骤然从他头顶倒下,他怀里的药粉发烫,眼眶发寒。
又是一阵安静。
洛映星垂于身侧因用力而泛出点点青白手指,缓缓松开。
他转身,对着凌墨渊行了礼。
他整个人恢复清冷自持,声音似月下清潭,幽远平静:“殿下多虑,为医者仁心向善,小医断不会有庄太医那等下作举动。
“殿下万安,小医告退。”
“殿下晚安,末官告退。”
虞昭月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洛映星身上。
此刻见洛映星转身,她也匆忙屈膝施礼,想要快快退下。
“你留下。”
明明没有指名道姓,虞昭月的一颗心却直直下沉!
她不想和情绪不稳定的魔王共处一室啊!
想逃跑,可脚步却似被钉住一般动弹不得。
没了那道苍松翠柏般的背影分担目光,凌墨渊那冷冽且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全落在了她身上。
如芒刺背,局促不安。
虞昭月张着一张红润小嘴,话语凌乱:“殿下,末官……”
“末官此刻仪容不整,且容末官先去将这一脸的血渍洗净,再以清爽之貌、虔诚之心为殿下效……”
“就在这儿洗。”
“啊?”
营房中间的少年原本微微躬着身子,一双柔软的手怯生生不安地在身前交叠祈祷。
闻得此言,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他猛地挺直了腰杆,双眸圆睁,满面震惊。
几缕贴在脸颊的发丝以肉眼可见地速度被汗水浸湿,更衬得他小脸脏污,身姿狼狈。
凌墨渊眉心紧蹙。
似是多看一刻便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他合上双眸,不欲再看。
“在这儿洗、洗澡?”虞昭月慢半拍问道。
自是无人回应。
短短半月之余,虞昭月知道,这位面和善、手狠辣的上位者,向来金口玉言。
每一句话皆如板上钉钉,不会重复。
若被发现女子身份,她会死。
望着仿若寒夜中的凛冽大冰山,虞昭月的心儿怦怦跳。
早死晚死都得死。
不如冒险犯一下威严?
一众杂兵提着一桶桶热水,鱼贯而入。
“哗啦啦……”浴桶之中,溅起层层水花,四散的倒水声打破了冰冷压抑的氛围。
虞昭月眨了眨眼,刚要开口,她便被人稳稳拎起。
一条强劲有力的手臂如铁钳般锁住她后背的衣物。
抓她之人长腿阔步,老鹰提小鸡一样,抓着她,径直走进那扇绣着精美繁图的屏风里。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