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昭月抬眸,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她从凌墨渊平静得犹如古井里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
陌生的自己。
发丝凌乱,唇红齿白。
涂黑的眉毛不知何时隐去粗犷,恢复了轻盈柔美。
此时正微微蹙起两道慌乱的弧度。
罩在她身上的白袍宽大,不合身,更显得她身姿纤细,娇小。
他发现了她的女子身份?
念头刚起,虞昭月如被厉鬼缠了身,全身寒毛根根倒竖。
好在凌墨渊说完话就没什么动作了。
虞昭月得了呼吸,复去打量黑瞳中的自己,细看之下,她皮肤蜡黄,胸前无起伏。
也没那像女人。
虞昭月垂眸悄然将眼底的情绪隐藏,细细思量。
与太子相遇两天,他对她起了三次杀心。
她从刀下亡魂转转危为安还没到十二个时辰,就开始飘了。
她质疑他带的兵。
愤恨那些作恶的将。
整个浮花城全靠就那么点片鳞半爪的军官将士顶着前方的十万敌军。
敌军来临前夕,他们就算捅出天大的篓子都不会受到责罚。
冷心冷肺的太子更不会为了区区几个女奴去扰乱军心。
她太急了。
虞昭月小脸白了又灰,她恹恹喃道:“末官不过看她们可怜。”
石典见状,懂了虞昭月为何不给他好脸色看。
他虽嫌弃少年弱不胜衣,言行举止娘娘腔腔。但不可否认他打心眼儿觉得他心思纯粹。
是个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小孩。
石典敛去一身杀伐之气,拍了拍还不及他胸口的小少年,安慰道:“那群军官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只是多日未见女人,失了态。也没想到女奴们那么要强。”
“应是沾染了礼教或者洁训。”
“闹出这样难堪的事,估计将领们心里也有愧,之后再不会对没意愿的女奴下手了。”
武将刻意柔和下来的声音依旧如雷霆震人,落在肩膀的大手也拍得虞昭月往前踉跄。
意愿?
虞昭月面若寒冰,蹙眉躲开石典,她心中冷笑,连带着说出的话也有一丝嘲讽:
“火炭焚书纸,对女人有害无利的事,见了鬼有人愿意。”
“你!”
“你、简直不可理喻!”
石典将布满厚茧的宽掌甩回身后。
两次三番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儿蹬脸,石典彪悍的剑眉倒竖,鼻孔里喷出短暂又急促粗气。
并非他有意为部下开脱,实则他行军多年,见过无数女奴。
她们美则美,但毫无生存能力。
为了能吃碗饱饭,或有个安身之地,抢着赶着跪地求人。
像他们这样有军职在身的将士,若看中哪个,或要将其收为内奴,谁不感激涕零,五体伏地而拜?
怎么到了少年这里,就成了极奸巨恶之事了?
石典咬紧后牙槽正要与之理论,蓦地察觉到一束清冷的视线。
石典心中一凛,立即垂首抱拳。
“既然虞大师对那些女奴上心,你便交代下去,让他们别再妄为。”
石典闻言,额头上立马浮起一层亮晶晶细汗,他回道:
“末将领命!”
他抱拳垂首缓退几步而后站直身,阔步往楼底去。
“锵锵……”盔甲碰撞出的沉闷声音渐远,少年迎风而站,没甚动静。
凌墨渊倚靠在城墙边的垛口处,微微侧着身。
少许华光在他把玩玉佩的指上流转。
他微挑了一下眉毛,眸光幽暗深沉,声音却淡淡:“这样的处置,虞大师不满意?”
“末官不敢。”
不甘还是不敢,唯有少年自己知道。
凌墨渊盯着面前的纤弱之人,突然笑了,清润的声音染上几分戏谑:“虞大师一直瞧着本宫手里的玉佩,可是想要?”
说完他便提着玉佩顶端的枯草色挂绳,缓缓抬手。
一阵风来,高冰高透的一轮黄色弯月在虞昭月眼前晃荡。
这是矜贵清雅的太子昨日从她脖间拽去的。
她那时被掐得即将窒息。
绳子猝不及防被人拉着猛然地、强行地、毫不怜惜地扯离。
疼痛窜击到脖颈,她才意识到贴在原来自己胸口一直贴着一块细腻柔滑的玉佩。
或许是挂玉佩的绳子太陋太丑,没有引起虞有根的注意,以至于他情愿大费周章的卖妹妹,都没想过卖这块通体完美的玉佩。
虞昭月脑袋里原主的记忆已经淡得几乎没了,她也不知道贫困潦倒的原身从哪里得来这样价值连这个东西。
只求是合法合规途径来的。
毕竟是原主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东西。
虞昭月伸手去拿。
凌墨渊也轻易将玉佩还给了她。
春末夏初,微风带着暖意轻拂连绵山峦,树叶沙沙作响。
雾气缭绕的山崖,参天大树下倚靠着密密麻麻的士兵。
他们穿甲戴盔,脸色苍白,四肢疲惫,东倒西歪,毫无纪律可言。
“大人,就此罢休吧。”
不远处的军帐里传来压低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