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于雪晴的声音在那一瞬忽然变得更加清晰,清晰到泠秋能分辨出她声带的振动中存在一段不属于人的频率残留——那是泥犁子的轮廓在试图模仿她的声线时留下的淤痕,“我撑不了太久。它在学我说话。学得越来越像。等到它学会了我的每一个字、每一声呼吸、每一下心跳之间的停顿,我就分不清自己是我,还是它了。到那时候,她也会分不清。”
泠秋把悬在血玉钏上方的手收了回来。他直起身,左膝在站直的瞬间传来那阵熟悉的酸胀,他借着那阵酸胀将重心移到右腿上,侧过身,面朝裂隙的方向。
那道暗线已经扩展成了一扇门。门扇的轮廓在暗红暖光与从裂隙下方渗上来的另一种光线的交叠中缓慢地析出——它并非被建造出来,而是从裂隙本身的纹路中“长”出来的,如同冰面上自行形成的裂缝沿着天然应力线的走向延伸、分支、最终收束成一个规整的矩形轮廓。
门扇的表面没有门板该有的质地,是一种介于半透明与乳浊之间的、能让人隐约看见门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翻涌的厚度。
“为了于雪眠,请告诉我该如何阻止它。”
泠秋说出这句话之后,那阵从钏身内部渗出来的声音沉默了好一阵。沉得很深,深到他几乎以为那根线已经在裂隙的涨缩中断开了。
“阻止它的办法不在我身上。”于雪晴终于重新开口,那截稚嫩却早熟的声线在反复的挤压中透出了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而在阿姊心里。她需要记起……记起她自己做过的事,记起我们之间真正发生过什么。我在这里等了她这么久,等的不是魂飞魄散,而是她回来看见我的那一刻。只要她记起来,这层壳就套不住我了。”
泠秋的呼吸在那段话音的余韵中停住了片刻。没有预想中的术式轨迹,没有需要他用银针去封堵的经脉节点——解药就挂在那个人自己的意识里。
“她要记起来才能挣脱,可她现在连自己是谁都只剩一个模糊的影。”泠秋的声音沉下去,像是与自己商量,“你在她身体里,以泥犁子为介,困了那么久。有没有办法……将你的声音放进她耳中?不是通过血玉钏里的胎形传递的杂讯,是你自己的、于雪晴的声音。”
那阵沉默再次涌上来,比前一次更短。少女的声音重新响起的时候,尾音里浮上了一层泠秋听不懂的细碎——像一个人在被水呛到的间隙里拼命想呼喊求救,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张嘴那一瞬。
“我试过。很多次。在她睡着的时候,在她醒着发呆的时候,在她望着空荡荡的左腕出神的时候。可我喊她的声音经过那层壳的时候就变成别的了——变成她听不清的模糊响动,变成像风声一样的碎念。她能听见,但她以为是外头的杂音。”
泠秋的右手重新探进袖口,触到了那枚备留多时的符箓。符尾的冰凉在他指腹上留下一道清晰的印记,他感觉到自己右腿隐脉深处那层冰封正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从内部松动。并非愈合,而是一种更暧昧的、像是某种外力正沿着他自身的气血走向渗进来,试图将他体内那些凝固了的部分重新揉软。
“我用真气护住她的耳根。她听不见风,听不见铜绿阵的嗡鸣,听不见那些伪装成她自己的回音。她会听见的,只有经过你之口所诉说的东西。”
泠秋垂下眼,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指尖的肤色在黯淡的光影里显出几许苍青。为了最终决战,这右手绝不能在那之前出问题。
他将右膝落下去,让重心落到地面,然后从绷带的束缚中抽出左手——那只已经几乎全废、知觉钝得只剩一层薄薄温热的左手——轻轻按在于雪眠耳侧的发际线上。指腹触到皮肤的那一瞬,她的呼吸微微加快了一拍,随即又落回之前那种迷蒙的节奏里。
泠秋闭上眼,将所剩无几的真气从心脉最深处引出来,经过肩胛,经过肘弯,经过腕间那道已被反复叩击过太多次的关隘,最终汇入左手掌心。掌心中渗出的热流覆在于雪眠的耳廓外侧,顺着她耳轮的弧度,润物无声地渗透下去。
“于姑娘,”他的嗓音低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枯叶,“你听见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