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欲细看,肩膀处忽然剧痛。他赶忙求饶:“我什么都没看见!懿兄啊啊啊啊,我给你收好,你看,完好无损,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司马懿劈手将绢帕连同手信一并夺去,迅速折好揣进怀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脚边的颜昌,似乎在确定他是否看到了信的内容。
颜昌摆手道:“懿兄,我向来不骗人。私人秘事、江湖传说什么的,我从来不关注,你就算亲口告诉我,我都懒得听呢。”
“看没看见,光靠嘴说可不行。”司马懿半蹲下去,捏住他的臂膀,手上力道一点点加重。
颜昌痛极高呼:“来人啊,司马懿要杀我!只因我看见他收了女子的手帕,他就要杀我!”
司马懿瞳孔一缩,松了口气,手也随之放开。
好事者冯采臣嗅到八卦的味道,马上跑过来:“定情信物?懿兄,你好事将近了?”
司马懿默不作声,既不承认也没有否定。
在颜昌的哀嚎和冯采臣的喋喋盘问中,他回过头。
郭琬站在原地,胳膊挡住撞痛的半边脸。仅露出的一只眼睛望着他,眼神里有些幽幽的怨怼。
回去的路上,郭琬独自一人走在前,没有和人同行。
临到学馆,她改换路线,没回自己房间,转而去了来往间客栈。
客栈经过数月的用心经营,生意明显走上上坡路。郭琬眼光挑剔,大到客栈的装修摆设,小到客房的瓶瓶罐罐,她都亲自过目,定期检查,确保客人能住安心。
南来北往的客人多不胜数,偶尔掺杂几个泼皮无赖在客栈闹事,或某些手里沾血的角色以刀剑威胁,也尽数被郭琬一一化解。
有些人甚至成了客栈的常客,每次出门联络生意都走陆浑山路,渐渐和表琬兄妹结为熟识。
“回来啦?”郭表一边拖地,一边腾出手给她倒上一杯清茶,“月底的账目我整理出来了,晚点儿我送到你房里,你瞧瞧有没有啥纰漏。”
郭琬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前,呼呼杯里的茶水,道:“你不是已将记账口诀背得滚瓜烂熟了,怎么还不敢自己做账?”
郭表闻言老脸泛红,道:“我就知道瞒不过你。柳姑娘明日去城里交货,约我一同前去。我推脱不掉,只好答应她。所以账本只能交给琬儿你了。”
郭琬暗自道,她根本就没往这方面想好不好。
柳姑娘名叫柳芸儿,是来往间的客人,家里做香料生意,经常随爹娘走南闯,豪气爽朗。
自从三个月前因住宿和郭表结识,这已经是柳芸儿第五次入住来往间了。期间她白天去成里交货,晚上拉着郭表喝酒,言语亲密。两人之间只差捅破那层窗户纸。
柳芸儿的爹娘没儿子,早就想招个老实肯干的上门女婿,和女儿一同接管家业。于是他们也从中撮合,算是认定了这门亲事。
郭琬对他们二人交往没什么意见,只慨叹他俩缘分之深,连在陆浑山这么偏僻的地方都能遇见彼此。
除去感慨,她还有些忧心。
“柳姑娘是南方人士,改日你俩若成了亲,要一起回南方去么?”郭琬问。
郭表摸着后脑勺,认真思考后道:“原本我便想着以后赚了钱,选个合适的时机南下定居。正好柳姑娘家住越隽,若能和她修成正果,我们便一起搬到越隽,男耕女织,做做生意,过平淡的日子。”
郭琬低着头,闷闷不乐道:“那我呢?”
郭表说:“你当然随我们一同前去。你放心,芸儿家中虽没男丁,她家商队里的伙计却各个年轻出挑。等到合适的时机,我找她替你撮合撮合,从中寻个可靠的男子托付终身,绝不会让你孤身一人。”
郭琬脸上没有丝毫寻得归宿的喜悦。她拳头握紧,嘴角隐约抖动。
同样是流落山野,郭表的命运却好像丝毫没受影响,反而因祸得福抱得美人归。
而她郭琬本深受家族荣宠,欲与天下最尊贵的男子成婚,成就金玉良缘。如今却失去全部身家依傍,成了被人随意挑选、审视的存在,连嫁个家仆都似天大的恩赐一般。
她纵然能接受颠沛流离,也决不能接受这般的的羞辱。
“我不嫁。与其嫁与凡夫俗子荒废一生,我宁愿一人孤独终老。”郭琬道。
她这样说着,心却冷得如坠冰窖。
世上难道再没人爱她了吗?再不会有人唯把她一个捧在手心、奉为珍宝了吗?
她的哥哥即将成为别人的丈夫,忘掉儿时对她许下的全部承诺。
她的爹娘草草驾鹤,纵使生前万般疼爱她,往后却再不能为她撑腰做主。
就连司马懿……
连曾经信誓旦旦说要护着她的司马懿也欣然接受了其他女子的信物,藏在怀中生怕被人拿了去。或许不过多久,他成亲的消息便会传遍京城。人们会再次议论起当年和司马家退婚的女郎,说她多么福薄眼盲,错过这样前途无量的好郎君。
……
郭琬抚摸额头的红痕,一个声音如鬼魅般在她的脑中不停地回荡。
如果当初嫁给的是司马懿就好了。
如果当初没有任性退婚就好了。
如果……
没有如果。
所有错过的东西再提都是枉然。只是郭琬坚信一件事。她能伤一个人的心,便一定能俘获一个人的心。司马懿绝非顽石一块,即便是,只要她愿意,不信不能水滴石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