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他的又是一阵沉默。李无言尴尬道:“难道真的被我说中了?”
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被李无言戳了痛处,司马懿有些上脸,闷声道:“是,如你所言,她并不心悦于我。”
李无言陪了一杯,道:“没关系的仲达兄,世间自有有眼光的女子,会陪你花前月下,相伴一生。比如琬儿,琬儿多么娇俏伶俐的一个女子,真真是我见犹怜。你们不是都在山上求学吗,千万别浪费了这增进感情的大好机会。”
这回,司马懿直接拿起酒壶,给自己连灌了两杯。
李无言一愣,道:“郭琬……”他迟疑道,“琬儿就是郭郡守之女?仲达兄,我不是这个意思!”
司马懿虽头晕目眩,却知道这话题不能再聊下去,举手打住他的话:“该我问你了。”
李无言频频点头。司马懿两手搓了搓脸,让自己清醒几分,问:“你为什么要欺骗郭琬?”
“我没有欺骗琬儿呀。”李无言一脸坦然道,“我只是编造了一个独属于李无言的身世。我以李无言的身份与她结交,当她询问我的来历时,我告诉她的故事自然也是关于李无言的。这怎么能算欺骗呢?”
司马懿不可置信地听完他的诡辩,几乎气笑了,道:“那曹子桓呢?曹子桓的身世又是什么?”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恰照在宴席之上。烛火摇曳,在李无言的眼睫上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影子。
残影移去时,他轻抬眼皮,脸上笑意淡去,道:“你真的想知道吗?”
司马懿手肘撑在桌上,含糊地嗯了两声。
李无言道:“三年前宛城一役,我父亲被张绣伏击,奔逃中战马中箭而亡。我兄长曹昂为了救他,主动将自己的坐骑让给父亲,独自战死在乱军之中。”
“时年冬月,父亲二入南阳,攻下湖阳、舞阳,还军许都。我为兄不平,更痛恨张绣害我父兄,便主动留在南阳,为兄守孝。父亲知我与兄长感情深厚,不做阻拦,只留下于禁镇守南阳,为我保驾护航。”
“两个月以前,张绣终于不再负隅顽抗,主动归降父亲。南阳局势已定,我亦无需再为兄长亡魂牵肠挂肚,便随于禁一同北上,重归许都,助父亲成就北方大业。”
“等等。”司马懿放下酒杯,道,“你和于将军同回许都,为何不同路?”
又为何司马朗传来的密令上,只提到了益寿亭侯?
李无言怅然道:“你有所不知,于将军此人性情多变,喜怒无常,我虽是父亲的儿子,他却只把我当作毛头小子,动辄嬉笑怒骂,毫无尊重可言。我生性不喜玩笑,实在对他难以忍受,才让郭浮单独护送我回京,没有与于禁同行。”
司马懿皱了皱眉。他与于禁虽没打过照面,却对其人有所耳闻。听说在宛城一战中,于禁见下属的青州军掠夺百姓,立刻将其以军法处置,以正军纪,不可谓不公正严明。这样风评甚好的一位将军,背后竟如此难以相处?
司马懿不禁摇了摇头,道:“那群追拿你的士兵你又作何解释?”
李无言诧异道:“什么士兵?”
“刘府门前,穿着黑衣追踪你与郭浮二人的士兵。”
李无言震惊不已,道:“他们竟是士兵假扮的?难怪一路上来来回回都被他们追着走,看来是于将军对我独行一事深感不爽,故意派了一伙人干扰我的行程。”
“罢了,他泄愤了便好。不过那伙士兵似乎被什么人解决掉了,当郭浮前去探查他们的行踪时,就只发现了一堆尸体,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他顿了顿,见司马懿不接话,才悠悠道:“那伙人其实是仲达兄替我解决的,对吧?”
司马懿皱眉看他,想要质问他为何知晓此事,可脑袋却越发昏沉:“所以,你偷走郭琬的簪子,到底是什么用意?”
李无言笑得彬彬有礼,道:“我在客栈中发现琬儿身上的衣服乃是丝锦织就的裙装,非寻常山野人家能够买到,便对她的真实身份倍感好奇,果然在她房中找到了一枚后宫才有的飞鸾衔日簪。”
“琬儿,其实是冀州郭宥之女,外戚董承的亲外甥女。如果前朝董太后现在还活着,琬儿合该叫她一声故外祖母,我猜的对吗,仲达兄?”
不等司马懿回答,他便接着道:“董承被诛,她逃居乡野躲过一劫。可惜这么美丽年轻的姑娘,如果一辈子就只能在山中了此残生,还不如一死了之呢。”
“你究竟想要什么?”司马懿自杯沿下露出一双眼睛,目光锋利犹如鹰隼,“直截了当地告诉我。”
李无言俯身靠近,道:“仲达兄睿智机敏,又身手过人,若一直潜藏不出岂不可惜。如今袁绍率十万精兵南下,意图攻占许都,我父亲不日便要出兵牵制。大战在即,我作为父亲最看重的儿子,当然不能冷眼旁观。不如你投身于我,若能献良策,进忠言,我曹家定不会亏待于你。”
“作为回报,我不会向任何人透露琬儿的身份,哪怕是半个字——包括我父亲。”
李无言歪歪头,笑着道:“这个回报你还满意吗,仲达兄?”
司马懿深深地看了一眼李无言,他第一次在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身上感受到恶寒。这个人的眉眼、微笑、乃至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仿佛精心雕琢过,不断引人与他敞开心扉,却又在最后的刹那露出扭曲惊悚的真容,将站在他面前的人啃噬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