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会出现少量掉san场景]
[本章会出现异常形态]
[介意者可跳过]
明亮的室内光线充沛,墙壁和地面呈现出完全的白。暖洋洋的日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窗帘轻轻拂动,微风吹过空荡荡的房间,带来一个温暖的午后。
清澈的水积留在地面,形成一个洁白的小水池,一直汇聚到窗台下。
一小篮鲜花放在桌面上,成为这空旷场景中唯一的亮色。
卡兰穿过整个空间,走向那门廊般的窗户。
当他走近,窗外的一切变得清晰。
那是一望无际的黑色固体所形成的海面,无数的白色巨塔露出塔尖最高的部分,与阴暗的天空浇筑在一起,形成一个压抑与无垠并存的整体,根系则向着无尽的深处延伸。
在水面之下,更为黝黑的地方,庞大的雕像仰起头来。它们的头颅比冷却塔还要宽阔,令人生畏地站在深渊中,望向被封存在暖色空间中的一个个小小的窄室。
穿行的轨道像锁链一样缠绕在这些雕塑的身上,车厢内闪着红色的灯光,座位上空无一人。它们在水下行驶,从一个又一个的身躯中穿过。
每一座人物的神情都千奇百怪,一些是人类的面庞,一些是巨大的佛像,还有一些在盛开的花朵中长出融化的眼睛,好像人类文明的残骸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熔成了一把驳杂的碎屑。
卡兰轻轻触碰面前的墙壁,于是墙壁融化成模糊的虚影。
他从明亮的室内,一步踏入黑色的深水中去。
在他的身后,那些走过的路,触碰过的桌椅和鲜花,一切全都崩解成细小的碎片,正在以类似于数据整理的形式开始飞快地重构归类。
好像这样的场景,只是一个可以随意颠倒重编的模型。
卡兰没有跌进深不见底的冰冷水流,他只是走进了新的空间,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得到重置。
漫无尽头的沙砾间,大量望不见终点的骨骼匍匐在地。那些神像一样的奇怪肢体一簇又一簇,很难界定早已死去还是依然活着。
它们的表面没有皮肤,干枯如同耆那教的苦行僧侣,赤红的筋脉和肌肉组织裸露在外。当外来者一步步走向前,垂落的目光便跟随着对方缓慢移动。
骨骼末端的咽喉延伸向地下,那里淋巴血管一般的攀爬物彼此缠绕。
没有停顿的白色身影踏上去的瞬间,所有的眼睛全部睁大了看过来,以一种冰冷的视线注视着独自前行的那一个。
而这一切,也很快就像所有沙化的腐朽残骸般消融在天地间。
祂们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望着踩入血肉的意识碎片,然后崩塌在又一轮的重置过程中。
潮湿的洞穴如同曲折的甬道,也形如正在呼吸的器官。
每走一步,那些血管似的肌瘤都在缓慢地舒张,卵一样的东西被迟钝地排出,脱离一个温暖的子宫掉落在地面,在它们落下的地方,会溅起一些粘稠的水花,可是等到有人真的想要加以分辨,会发现那些水花般的东西只是丝绒状的碎絮,轻飘飘地流淌在空中,形成违悖光线折射规律的光带。
每一个场景都在瓦解。
一个梦,两个梦,许多的梦混杂着呓语,融化在阿卡夏中长轨中。这些梦太多太斑驳,它们全都随着主体意识的经过而被打散重构。
那些颠倒的天地和黑色的海洋,空旷的高楼大厦与星间的近地卫星轨,赫舍丽宫的连廊与突兀又离奇的神像,桌子上安置的鲜花和沉入水面之下的温馨卧室,苦行僧的眼睛和孩子的舌头,流动的森林与机械锈蚀的矿洞……卡兰走得很慢,却没有停留,仿佛每一步都在消耗他的力气。
这白色的身影也在逐渐溶解,长长的拖尾留下行进的痕迹,好像蜗牛的粘液被太阳晒干一样,在没有方位也没有边际的空间中拖拽出干涸的印记。
一些杂质被剔除,消化,消失在不知名的裂隙深处,更多蠕动的意识碎片也在这个过程中被翻搅上来。祂们是共生的一部分,也是构成血肉的一部分。
直到响起咚咚的敲门声。
走过苔原的人躺在床上,面对着新的场景。
这个世界里没什么活人,也不应该有访客,它只是一个过去的亡灵。
但是敲门声不依不饶地响了一遍又一遍,就算床头柜和小书橱进行了一轮重组也没有停息。脱落的墙皮变得光洁如初,这里的时间总是错序的。
于是卡兰站起身,轻轻拉开面前的门。
几乎是同一个瞬间,他被巨大的、热乎乎的花豹仰面扑倒,摔进不知何时聚拢的水洼中。
现在他们全都掉进水里了。
房间的意象荡然无存,水面之下的巨大雕像再一次仰起头来,望着漂浮在铅黑色眼睛中的一对活物。
轻型轨穿梭而过,形如游曳的鱼群。
但是突如其来出现的花豹没管那些,只是用牙齿咬紧对方的衣服领子,拼命地往岸边游。
那有力的腿脚扑腾划拉着沉重的液体,力求将自己的伴侣拽上看起来相对安全的高岸。
于裂隙中进行着身体重组的那一个愣了一下,像是没搞明白为什么会变成眼下的状况。
“出去。”
“离开我的梦。”
但是豹不理他,豹只管闷头游泳。
碎片一样的意识带着细小的触须,打湿对方漂亮又绵密的皮毛,似乎要落地生根一样攀附着不请自来的访客,却在最后被一些无形的事物给拦截住。
向所有生者伸出手臂是它们的本能。
鲜活的野兽原地徒劳地游了很久,累到呛水,也没有放开紧紧咬住的衣服。
用鼻子呼吸时,可以听见呼哧呼哧的粗重声响。
裂隙间真正的祂终于彻底睁开了眼睛。
颠倒的天地像是被重力之手重重地按下,整个无垠的空间全都震荡起来,那些眼睛和唇舌,无数的人脸与遗骸,流淌过天际的光晕,延展向虚空的卫星轨道……全部碎裂成数不清的齑粉。
海洋也裂成固体的河床,蓬松的软糕那样迅速膨胀,最后拉长、变窄,直至包裹成一片白色的棉絮,像是一枚悬挂在空中的茧。
游动间喝进很多水的花豹被这不可思议的东西缠绕住,趴在伴侣的身上发出筋疲力尽的抽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