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制药学科论坛在陆华大学举行,令抒有幸跟卢老师课题组的硕博一起去,卢老师点她,意思很明显了,但她如果继续学业大概率只能去陆华大学,她决定过段时间跟卢老师聊一聊,不希望老师在她身上白费心力。
到的第一天几个人入住陆华大学的酒店,下午在陆大校园里逛了一圈,晚上准备去城北的酒吧坐坐。令抒在这时接到郁皓轩的电话,他备了礼物,让她带给在陆华的某个旧友,本来他应该亲自来的,但上次带羡阳出门受的伤还没完全好,此时旧友家中生子,又是喜事。
令抒先去了郁氏在陆华的分公司,找到郁皓轩说的那个带她一起过去的老总。
说是老总,但也不老,挺年轻的一个人,叫段日加。
本来送个东西找个人代跑一趟就行,但有自家人表现出的重视程度又不一样了,令抒是恰好赶上。
同段日加坐上车,司机把车往北开,右拐绕到城东远离市中心的一个别墅区,人不多,都是仿古建筑,有园林风貌。
下车走了一段,到一扇双门前。
门口贴了对联,上联“冬青色色尽山中”,下联“夏荷香香犹水上”,横批“春华秋实”,令抒多看了两眼,跟随段日加进去。
进了院子,沿着小路走,拐过几个弯来到一方六角亭,亭里有人在弹琵琶,时而柔缓时而欢快,亭下摆了一张书案,案上摊放两张红纸,上面压着一块老旧的端砚,笔架上唯有一支毛笔,笔杆弯曲,仿佛随手从树上折下的。
瘦削老人弯腰立在桌后,手里是另一只弯曲的毛笔,正在练字。一旁的佣人提醒他郁家人来了,他把最后一笔收了才抬眼朝令抒两人看过来。
“你是郁家那个老大么?”
“我是,”令抒示意段日加把老爷子准备的礼物拿给佣人,“唐爷爷您好。”
唐寅山打量她,点头道:“你好。”又让佣人给她办了一张椅子来,“坐。你爷爷近来还好?听说他去长明受伤了。”
令抒谢过他坐下,“他伤得轻一些,但近来也在养着呢,谢谢唐爷爷关心。爷爷说家里弟弟要是办周岁宴,他是一定要来的。”
“得,一年后才来我这里走走。”唐寅山笑起来,令抒被老人不经意的幽默感染,也笑了。这姑娘模样标致,像她那个妈妈,为人温和谦逊,像她那个养父。几个孩子从来不对付,但这么多年郁家依然屹立不倒,只能说孩子懂事,内斗归内斗,还是一致对外。
郁皓轩一开始跟他提起时,他以为是他家那个脾性不好招蜂引蝶的老六郁方霖,心想就你那姑娘就是你郁家贴给我我都不敢迎进门来。
这个他只是听说过,没见过面,郁皓轩说郁怀川那么病殃殃的人却将个令家人养大,视若掌上明珠,也是很难得。
他对这个孙女是重视的,说她无心进公司,想继续学业,就放她到陆华见见世面,不过她一个小姑娘家里不放心,拜托仪然多照顾照顾了。
他那个外孙哪会照顾人啊,还得家里人教一教,女儿前几天回家正好同他说了,赵家大女儿茹莺,有人愿意帮忙介绍。
她倒是敢想!景然和郁家老二多久的朋友了?危家和郁家没有明面上捆绑,却也免不了被划到一个阵营里,赵家跟郁家多少年对家,赵老头那个孙女又是个厉害到能越过两个兄弟去接班的主儿,能看上你家危仪然?做梦吧。
他倒是也没否了女儿的想法,顺利的话估计这会儿也跟赵家的吃上饭了。
但郁家这个他不能放。
这个好。
未必人好。娶回家,只要不兴风作浪、不小肚鸡肠,做好贤内助的分内事,身后有郁家、有她爸在郁家的那些资产撑着,于仪然说百利无害就行。
他跟危老太太也通过气,老太太比他精明狠毒,说郁怀川活不久的,他这些年虽说有心无力,可你看近几年的投资,也是赚了几座金山的,这些往后都归了谁?令抒又是个对经商一窍不通的,将来怎么规划不得跟仪然商量着来吗?怎么着比景然那个太太好太多了。
就这么,让他见见。
不错。
他关照了令抒几句,问她这几天的行程,令抒一一答了,也问他家中小朋友和两位叔叔的情况,坐了半小时,吃了几块糕饼,告辞走了。
令抒离开前又看了一眼那副对联。那力透纸背的墨还没干,笔锋利落却藕断丝连,她方才进去只觉得这字特别,现在她感觉有些眼熟。
车子开出别墅区,视野逐渐开阔,她见到几辆车从她旁边依次驶过去,她注意到车牌号,心中起疑。
段日加注意到她的神情变化,但他今天的任务是陪同她把贺礼送到,多余的事无需他管,不好开口说话。
外面安静了许久,迎面开来两辆警车。
警笛大作,是有紧急任务。
令抒心中隐约不安,回陆大跟师兄师姐吃了饭方才放下一些。到夜里,临入睡的时候猛然又想起门口那副对联,给岑叔发消息问唐寅山的身份。
岑叔告诉她:“是你爷爷的老朋友,年少时在学堂里一起拜过师的。”
“没有其他的吗?”
“没有,不过他不是坏人。”
“我知道了,谢谢您。”
令抒挂断电话,趴在床头想了许久,依旧没有头绪。周末回郁家老宅,还没进家门就被郁方霖拉走了。
她住的楼原来只是一小幢,坐落在湖泊不远处,因她小时候喜欢骑马,于是住到了靠马场的位置。令抒跟她上楼,郁雯岐和和郁琴实正在看电影,见她来喊了声大侄女儿,又给她分了零食,令抒在矮桌旁坐下,对郁雯岐说:“小叔你不是回家了?”
“吃个饭就回了,我奶不让我待超过半天,说超过半天前功尽弃,哇,那眼泪流得,我说奶啊,再让我陪陪您吧,大不了陪完明儿就死了,她哭都不哭了。我爷在那问:‘你爸身体还好么?’我说挺好,我亲爸搁那瞄了我一眼说:‘你那个养爹多牛气啊,从海南回来又添丁了!’我说哪儿呢,一回来才知道,你真要多个小叔叔了——亲的。噢不对,你也不是亲的。”
郁雯岐的爷爷奶奶都是很可爱的老顽固,每次他回了家再回来都有一堆趣事,他说挺好,老头迷信,说他二十八岁前不能结婚,结婚一定要看缘分,因此家中亲姐被催了又催,他这边倒是消停。
令抒被郁皓轩又有娃的事吓到,震惊地看向郁方霖和郁琴实,“真的吗?”
郁方霖手撑着下巴,“老头挺厉害,这么大年纪了还能生,给我妈气得一餐饭没吃,说不知道要多少公关费呢。你刚是不要去他那儿呢?这几天别去,我妈窝火,他也窝火,俩正闹着呢。”
“哦哦好。”她连连点头,还好刚刚没去。郁方霖妈妈不到五十岁,她已经二十一了,喊她“奶奶”很是别扭,平常见面少还好,要是撞破两个人吵架,那就挺尴尬。
“你找他干什么?你平常不是见了就跑?”
“我是有点怕爷爷,他那么严肃一个人,可没有见了他就跑啊。是他让我去陆华的时候给唐寅山爷爷送贺礼,我要去跟他说一声贺礼送到了,可能他会问我唐爷爷精神状态怎样、身体怎样,家里还好么。”
“没了?”
令抒咬着吸管,“没了。”
“一个电话的事,”郁雯岐说,“别去了,这几天戒严。”说着他想起什么来,“你刚说他让你给谁送贺礼来着?”
“唐寅山,说是他在陆华上学堂的时候的朋友。有什么不妥吗?”
郁雯岐不说话了,刚拿起的小桶薯条塞进令抒怀里,令抒不明所以,看看他又看看薯条,打开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