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楚意被他言语撩拨,心头一紧,生怕此人纠缠。她暗自疑惑自己本有薄名,他若真心找寻,不必说得这般夸张,什么“大海捞针”的,心中戒备更甚,时时提防他不怀好意。
又见他目光流连,一心贪恋自己容貌,钱财分毫不要,只执着追问名姓。二人同宿一店,风崖山送嫁之事动静不小,他稍加打听,便能轻易摸清她的来历。
于是钟楚意轻启唇齿,缓声道:“‘楚女当时意,萧萧发彩凉’,我名‘钟楚意’。”
话音落时,她心底顿生悔意。
此刻本该直言“玑华”之名,何苦道出本姓本字。方才二人谈及钟氏,又见姚洧谈吐雅致,自带几分文思意趣,一念之间,骤然念及自身名讳出处,便不由以诗句相答。
“楚女当时意,萧萧发彩凉”。楚女代指巫山神女,亦是风崖山地界绝代佳人的喻称;当时意,喻神女绰约风姿;萧萧发彩凉,则是双亲寄予的期许,盼她青丝如云,容色明丽,一身风姿兼具娇柔与媚韵。
念及此处,钟楚意眉眼微缓,心底漫起暖意,感念父母赋予的名姓与厚爱。
“钟美于斯,世间儿郎目光,自会尽数落于佳人身侧。”
姚洧轻喟一声,清冽醇厚的茶香随之漫开。
钟楚意尚未来得及反应,睫羽轻阖,身形便被一股柔劲倏然扫出屋外。
“归鸿”房门闭合如初,仿佛从未开启过半分。
钟楚意绝色容颜红白交萦,骤然被人逐出门外的错愕翻涌心头,更有从未被男子这般轻慢对待的愠意层层滋生……
莫非此人与钟氏存有旧怨?可先前谈及钟氏一族时,他神色淡然并无异样,为何听闻自己名讳,便骤然做出这般无礼行径?
那挑起事端的人隔窗投来目光,语声低哑:“在下情难自抑,只得冒昧失礼。”
他声线沉哑怪异,令钟楚意心生疑惑。
抬眼望去,才见他神色隐忍难平,喉结不住滚动,仓促取过那杯她浅饮过的茶水,仰头急饮。
茶水倾洒而下,顺着下颌与颈间滑落,濡湿衣衫前襟。
姚洧一掌骨节劲朗的手随意扯开衣襟,“嗤啦”一声轻响,莹白胸膛豁然显露,两点浅粉撞入钟楚意眼底。
“你——”
钟楚意羞恼轻斥,慌忙旋身背过,面颊瞬时漫开浓艳酡红,满心局促羞怯。
姚洧语声骤然低哑沉郁,本就清越动听的音色,此刻似浸了融融暖潮的泠泠弦声,丝丝缕缕挠得人耳廓发燥。
“姑娘姿貌绝尘,姚洧唐突失礼,不便相送,咳……今日诸事,我自会谨守不言。”
得此应允,钟楚意慌忙快步离去,行至楼阁回廊拐角,忍不住回头遥望,那扇窗已然紧紧闭拢。
她蹙起眉峰,面上羞意渐消,神色慢慢冷敛下来。
轩窗之下,姚洧一双素白手掌轻覆胸前,眉心紧锁,豆大的汗珠缓缓滚落。
他抬手结印封境,布下结界屏障,雅目紧紧闭阖,难叫人看出他似乎忍受了莫大的苦痛……
“钟师妹?”
李颖见了她,不由皱起眉头,钟楚意不明所以。
只见李颖自一间雅室推门而出,显然是特意为她出声。她已换下昨日的衣裙,此刻只一身寻常蓝衫,目光微散,瞧着像是歇息不足的模样。
“颖师姐?怎么了?”
钟楚意看向她,暂且收回望向 “归鸿” 雅间的目光。
“玄器阁那真君,把钟灵儿与东方荷强行带走了。”
“什么?” 钟楚意眉头一紧,“灵儿她们不是出去了吗?”
“回来时被撞上,玄器阁来人数次,以赔罪宴为由,等着了人硬是将她们带走了。”
“师姐可知,她们去了多久了?”
李颖略一思忖,道:“已有小半时辰了。”
钟楚意眉头微松,心想时间倒也不算太长。只是李颖神色间既厌倦又郑重,不由得让她往坏处思量。
果然便听李颖又道:“师妹若放心不下,可去瞧瞧,就在隔壁百味居,出街右转便是。”
钟楚意心中纳罕,初次相见时,这李颖师姐素来寡言少语,今日怎会一反常态?
“也不必过分忧心,随行之人有宗门男修。”
钟楚意眉峰蹙起。
李颖不咸不淡地续道:“是李茂堂。他醒后寻不到你,谁知彭瑶在你屋内,二人撞见此事,便跟着东方荷一行人同去了。玄器阁人摆了豪宴,说是还有千年龟饵!”
钟楚意听着只觉李颖师姐语气怪怪的,语调忽重忽轻,钟楚意回想近日,并未有得罪她之处,便未多想。
食龟进补本是寻常,想来那贺硕真君以威压伤人,便用珍稀之物赔罪补偿。
她说有宗门男修陪同,客栈之中只住了两位风崖山男修,李茂虹与彭月……那随行男修便只有茂堂师兄了!
听李颖所言,他醒后便来寻自己,却与在屋内修补塌痕的彭瑶碰个正着,可巧那贺硕又来寻闹,不放心钟灵儿两个,他们一同赴宴…… 情形大致便是如此。
不知彭瑶可否将石塌修补妥当,茂茂堂师兄真是,怎的刚醒便往自己屋里寻?她不过离开片刻,教这事被李颖师姐看了去,眼下还特意寻自己说这一番话……
钟楚意心头微躁,想起彭瑶多嘴饶舌,唯恐她与李茂堂同在一处便胡乱打探。脚下步子也快了几分,行出数步才醒悟,回头道:“师姐,我去瞧瞧!”
李颖眼底含着几分了然笑意,朝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