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楚意微定心神,敛去心底羞赧、怯意、戒备与倦乏种种心绪。她尚未细观眼前陌生男修,便已知是自己贸然误入旁人房室。
近身再饮一杯,方才窘迫不堪的模样蓦然回想起来。
抬眸对上这名男修目光,见他举止端雅,礼数周全,可两盏茶的时辰里,凝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已然数度流转。
钟楚意眉尖微蹙,垂眸打量自身。衣衫尽数贴身,着实有失仪态。
“道友可是玄器阁中人?”
这问自是废话,玄器阁弟子自有居所,何须寄居客栈?钟楚意这般发问,不过是为引开他的注目,顺带探一探对方来历深浅。
汗泽蒸腾,姚洧只见面前女子那湿漉衣痕渐渐由深红变浅,好似那枯萎缺水的花骨倏忽间饱满盛开,襟前衣衫一下子撑开,将那半遮半掩的身段藏入鲜红衫子后。顺着一双玉臂,湿息缓缓散去,袖子如喇叭花般舒展绽开……
那女子不过眉头微蹙轻挑,周身狼狈便尽数消散,她已然施下烘衣术法,此刻正带着几分嘲弄看向自己。
姚洧对上那双美目,如同被抓包的孩童,面上一红,“咳咳,在下,在下是来参加竞拍会的。”
“哦?”
钟楚意缓缓直起身形,广袖轻展,身姿携着妖媚韵致,款款落座窗台茶榻,与他对坐。
姚洧被她袖间幽幽暗香裹住,脸色越发通红,只低着脑袋,不敢再抬眼妄视。目光悄悄随她动静游走,模样拘谨,透着几分局促。
钟楚意见他这般为美色牵绊的模样,心底不由得轻看几分。
她目光扫过他全身,其人气质温雅,衣着却是寻常款式。清瘦腕间戴着一对无名鎏金镯,镯身刻着难辨的纹路。
“姑娘,在下绝非刻意冒犯,还望海涵,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
钟楚意出言截断,语调陡然添了几分冷锐。
姚洧闻言神色微顿,鼻尖萦绕着近在咫尺的幽幽暗香,只静静缄默。
钟楚意见他又不语起来,只当他是个油滑之人。
但他来历终究要问个明白。风崖山一众女修大举踏入玄器阁,她的身份本就昭然在外,骤然的魔障本无过多顾忌,可这人亲眼目睹全程,却这般淡然,令她有些难安。
“敢问阁下姓甚名谁?宁浦竞拍会自有声名,道友既非玄器阁中人,想来是家底殷实,专程前来竞买物件?”
“唔。”
一声低缓轻笑漫溢而出。
钟楚意心头生出几分不解,微微抿唇,没有再言语。
想到自己说什么家底殷实,只怕被对方误会了,以为自己是要打听别的什么。钟楚意暗自懊恼。
男子缓缓抬眼,目光平直落来,先前收敛退让的低顺之态尽数褪去,周身气度沉敛端正,少了几分迁就。
钟楚意瞧着这般模样,心底愈发郁结烦闷,纤柔目光轻怯别开,不与他对视,指尖轻蹭摩挲杯壁,带出几分女儿家的局促娇软。
“姑娘可还要饮否?”
他语气依旧温润轻缓,目光悠悠落定在她纤美指尖,沉沉凝驻,缠缠绵绵不肯挪开。
钟楚意被这道目光灼得指尖微缩,悄然收回手,男子从容取过茶盏,为她又续上一盏。
钟楚意盯着他推过来的茶盏,第三杯了,他倒的比前面两杯都要满上两分。
钟楚意暗了暗眸子,长长的眉睫遮住了她的神色。
茶满逐客,七分留人,他是生气了要赶她走?
姚洧坦然凝望眼前佳人,静心赏览她容色绝代,心底难免泛起丝丝动荡。顾及女子颜面,他语气愈发温和:“‘姚宗承古,洧川怀宁’。在下‘姚洧’,来此地做点买卖,并无别样心思,敢问姑娘芳名?”
钟楚意并未作答,轻声念道:“‘溱洧泱泱,川泽载德’?”她稍作沉吟,继而缓声开口,“姚姓源流久远,古有舜帝耕于历山,居于姚墟,因而得姓。阁下莫非出自天机门?”
方才她思索各派世家谱系,可钟楚意所知寥寥,思来想去,只想到天机门这支古老姚姓绵延万年。若当真为此族中人,眼前男修便是姚族贵裔,自己万万不可失了礼数。
目光落向对方,却见男子神色微怔,似是初次听闻天机门三字。原本欲要道出自身名讳的话语,就此悄然敛下。
她美眸轻转,错开两相交汇的视线,抬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姚洧看她欲言又止,唇角轻扬,低低笑了一声。
又笑?钟楚意无端羞恼,恨不能赶紧离去。
“多谢道友赐茶。方才我贸然误闯这里,承蒙包容。适才我身子虚弱之时,你不曾为难于我,足见心性良善,不爱麻烦。不知道友可有要我报答的地方?”
钟楚意的意思是,对方在她魔障之时没下“毒手”,不管是为着什么,都算是善事了,说他不喜欢麻烦也是为了得他承诺莫要泄露今日之事。
钟楚意只是顿了一顿,“听道友口音不似这里的,我是风崖山钟氏之人,玄器阁是我们结好之派,遍地为友,既然道友来此求宝器法具,可要我回报些财帛?”
钟楚意有些肉痛,其实时至今日,她口袋里也没多少余钱了。
姚洧见她心思百转千回,一会道友一会阁下的,难免心生动容,险些被她模样逗笑,又怕她再次误会自己,强行按捺笑意,出言婉拒:“我喜欢结交朋友,刚刚也没有为姑娘做什么,怎么敢要姑娘的回报?”
果见美人眉头稍展,姚洧心底反倒生出几分不舍:“只愿得知姑娘芳名,钟氏之大,想必我寻姑娘如大海捞针了。”
“呵……”
一声轻媚浅笑自她唇间溢出,婉转柔艳,入耳撩人,姚洧听得心神微醉,恍若饮下甘醇美酒。
“姑娘,可否?”
什么姑娘姑娘的,俗也俗死了!这人看着挺不错的,怎么这么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