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至深夜,钟楚意来百兽园看嘟嘟。
本以为它会因山门彩焰轰鸣吓得不安,未料它窝在一丛茂草间睡得香甜。
瞧着它蜷缩的身影,钟楚意彷佛见它幼时模样——既黏人又畏生,喜嬉闹却胆气弱。或是她追着它跑,或是换它来逐,正玩得酣畅时,她若骤作严肃嗔怒之态,它便立刻怯然止步,那模样着实可怜。
想着想着,钟楚意见如今已成大狗的嘟嘟,依旧蜷缩一隅,脑袋埋进草堆,屁股朝外,两条前腿曲拢护着脑袋,鼻尖藏于腿下。乍看似睡得安稳,细察却见它尾巴夹紧贴身,原是犬类惊惧不安之态。
钟楚意瞧着,心头酸涩。不知多少个无她陪伴的夜里,它皆是这般?
忆起往昔马岭坡的夜,嘟嘟总悄悄从屋外溜进,趁她不备窝在睡榻脚边。次日她瞧见,又笑又无奈,后来便默许它进出。虽未曾明说,白日里嘟嘟仍随她各处嬉玩,夜里依旧趁她熟睡时溜进来,窝在脚边。
钟楚意只觉好笑,它怎未察觉,次日她见它在屋内,半分诧异也无?
嘟嘟总装作晨起赶早,溜进屋里候她醒来。实则她从前素来贪眠,夜里亦不勤修炼,明知它每夜都在屋内,便由着它自欺。每日清晨点卯,还假意刚进屋一般,配合着它的小伎俩。
“汪!”
一声清亮犬吠,嘟嘟猛地惊醒,鼻尖嗅了嗅,几乎是立刻便辨出主人气息。
“汪汪!”
它尾巴在惊醒时直竖绷紧,嗅到熟悉气味的瞬间,便急得低唤两声,尾巴稍稍垂下,爪子扒了扒草窝,颠颠起身。望见钟楚意的刹那,“汪呜——”
一声娇软呜咽,尾巴从轻轻摇摆陡然加快,越摇越欢,带着“汪汪汪”的雀跃叫唤,兴冲冲奔到钟楚意跟前,脑袋直蹭她的袍角。
“嘟嘟,你近日便睡在这般简易草窝?”
钟楚意心有纳闷,亦带几分嗔恼,唤来看守小童问话。
那小童见真人面带愠色,紧张得摇头如拨浪鼓,模样竟与脚边围着钟楚意“汪汪”直叫的嘟嘟别无二致,只是嘟嘟是满心欢喜罢了。
“真人,弟子怎敢苛待您的兽宠?近来不知为何,它偏要睡在此处,弟子们皆是顺着它的心意。十二时辰轮流看护,绝未让它受冻挨饿。”
钟楚意皱着的眉头稍缓,见嘟嘟果然养得毛羽雪白蓬松,莹润似雪团,还在脚边“汪”了一声,用脑袋顶她的手求摸,这才放下心来。
只是她仍觉嘟嘟这段时日过得委屈,“嘟嘟我今日带走,这段时日劳烦你们照料了。”
“汪汪!汪!”
嘟嘟似是听懂了,尾巴摇得更急,围着她转了两圈,叫声里满是雀跃。
那小童连忙点头:“嘟嘟甚是乖巧,在此处与其他犬只相处和睦,玩得尽兴。如今真人要接它回去,它定是欢喜不已!”
嘟嘟本因能随主人离去而满心雀跃,听见这话却骤然炸毛,对着小童“汪汪汪”狂吠不止,蓬松的雪毛都竖了几分,似在怒辩:“你才是凡犬!我才不跟它们瞎闹!”
小童只瞧见它叫得欢实,尾巴摇得愈发急切,虽瞧着有几分气性,却仍乖乖守在玑华真人身侧未动,只当它是欢喜得厉害了,才这般吠叫。
钟楚意却面露惊疑,俯身问道:“嘟嘟,你不和其他犬只玩耍?”
嘟嘟见主人垂问,便仰着雪白大脸,乖乖叫了两声。
这是默认之意。如今嘟嘟的所思所想,因着先前签订的兽宠契约,钟楚意已能清晰感知。
那小童连忙摆手否认:“真人明鉴,嘟嘟与其他犬只玩得极欢!常和一群犬只从这头奔到那头,威风凛凛,瞧着甚是快活!”
“汪汪!才不是!是它们跟着我跑!”
嘟嘟对着小童急声吠叫,脑袋还微微昂着,一副“我说了算”的憨态。
小童见状,不由得有些赧然,可主人就在一旁,嘟嘟也只是吠叫并未乱扑乱咬,加之它一身雪白绒毛,模样娇憨可爱,哪个女修见了会不喜欢?
小童心下喜爱,便上前想去揉一揉嘟嘟的脑袋,却被它抬起爪子轻轻拍下。
小童愣了一愣,只好讪讪笑了笑,收回了手。
钟楚意朝嘟嘟撇了撇嘴,转而对小童道:“你们照看得当,我很放心。”
她抬眼望向天际,二十二峰彩焰连绵,如梦似幻。
犬类本就怕这般轰鸣,果不其然,身后即刻传来此起彼伏的犬吠,皆是被惊醒的兽宠。
“汪汪汪!”
“汪汪汪!”
百兽园内犬舍一带顿时喧闹不休,钟楚意微微蹙眉。
她正疑惑方才来时未见动静,此刻为何群犬突然惊醒狂吠,便见嘟嘟转头朝身后“汪汪”两声。说来也奇,那一片吵闹竟渐渐平息下去。
钟楚意心中讶异:莫非嘟嘟已成了犬群之首?
小童见状笑道:“真人的兽宠在犬群中极有威信!”
嘟嘟闻言,又朝钟楚意“汪汪”叫了两声,雪白的身子挺得笔直,模样神气十足,显然很是受用这话。
“哦?是吗?”
钟楚意随口应着,心思已飘向别处。
她本打算接了嘟嘟,安置在落樱谷洞府,便即刻赶往李莲花处,实在耽搁不得,还需匀出时间整理仪容。
“正是。”小童恭声应道。
“好了。”
钟楚意探手入袖欲赏小童,忆起方为李莲花购置礼品已耗去不少钱财。近来父亲不在山门,他的供给暂无法取用,手头竟难得不宽裕。
但这犹疑不过一瞬,这点打赏钱她仍拿得出。于是她照旧按往日手笔赏了小童,又吩咐道:“我尚有一只兽宠在此,今夜天色已晚,不及去看。后续还望你们依旧用心照料,不可懈怠。”
小童接了赏钱,喜不自胜,连连躬身应是。
钟楚意收拾妥当,一身藕荷色深衣衬得身姿窈窕,腰间环着一串玉佩,行走间叮咚作响。色泽雅致柔媚,暗合舜华之妍,既不张扬抢了李莲花的风头,玉佩环饰又添几分灵动,免了衣裙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