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弟子未曾作恶!”
陶米身侧一名男弟子猛地站起,不敢直视真人目光,说话结结巴巴,神色甚是激动。
他闻得真人先前怒言,只当是自己惹得真人不悦,被内门真人厌弃可是天大的事,故而声音发颤,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初时是被点名的惶恐,继而转念想到种种不利,脸色渐渐发白,竟要失了血色。
钟楚意见他莫名忐忑不安,心里反倒过意不去,便道:“坐下吧。方才见你摇头晃脑,还当你有什么疑问。”
那弟子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弟子并无疑问,谢真人垂注。往后弟子定加倍用功,勤思善问,不负真人关注!”
众人听了,俱是哄然大笑。
钟楚意瞧满堂座无虚席,抬手摆了摆。
她的讲筵向来如此,平日里她总板着张冷脸,可弟子们除了恭敬,倒也不甚怕她,反倒透着几分松快自在。
她有时也暗忖,许是自己不够严厉?后来转念一想,便也懒得计较了。说来奇怪,她当年听长老们授课时,可是拘谨得大气都不敢出。
众弟子很快恢复如常,唯有陶米仍绷着身子,显然知晓方才真人所指便是自己。
见他来听筵似非为修行而来,钟楚意心底掠过一丝不悦——只当这少年是冲着自己来的。不少弟子来她讲筵,本就不是为了修持精进,对此她早已习以为常,也深知自己的容貌素来惹人瞩目。
一筵罢了,钟楚意愈发确定,淘米对自己分明是存了别样心思。她暗自纳闷,那日讲筵上,这弟子的见解明明独到不俗,怎才几日不见,就成了这般模样?莫非真是自己的容貌太过惹眼?
这般想着,她对这少年的兴致便淡了几分。不过平心而论,淘米确实养眼——他相貌不算顶尖出众,风崖山美男榜的几位她早曾亲见,论容貌皆在他之上。可淘米身上那股简单干净的气质,偏生让她颇为在意。
只是他这般轻易便动了心,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倒让钟楚意觉得索然无味,半分自得之心都无。连体内玉骨泛着的微微痒意灼热,都让她稍作克制便恢复如常。
是夜,天高月朗,玉盘悬于穹苍。
风崖山二十二峰之上,烟霞迭起,彩焰凌空绽放,赤橙黄绿青蓝紫交织成漫天锦绣,须臾不散。千颗夜明珠如星子铺就长阶,自峰脚绵延至巅,流光溢彩,将诸峰映照得灿灿如白昼,灯火通明,胜似仙境。
钟楚意一行尚需赴夜宴相陪。此刻莲花洞府内,想必李氏族人正齐聚言欢——李氏姊妹环立,风崖山宾客络绎,冠盖云集,不知凡几。
此番道侣大典,需得整日整夜笙歌不辍,热闹无休。
自子时始,依十二时辰配十二生辰之礼,每一时辰皆有对应吉祥灵宠,伴亲朋贺仪登台。
子时鼠跃,此际鼠类最为活跃,便有亲朋携灵鼠、硕鼠上前道贺,灵鼠衔灵珠,硕鼠驮玉匣,祝新人福寿绵长;丑时牛反刍,牛趁此际倒嚼养力,待晓耕作,遂有亲朋牵青毛灵牛献礼,牛角系红绸,背驮灵谷,贺新人厚积薄发、道途顺遂;寅时虎啸,猛虎趁夜觅食,威势赫赫,亲朋便引灵虎献瑞,虎额王字泛光,伴修士呈上蕴阳玉瓶,愿新人勇毅前行、无往不利;卯时兔奔,玉兔破晓觅食,灵动可人,白衣修士携玉兔登台,兔衔灵芝,蹦跃围场,祈新人仙姿永驻、福禄双全……
一直到午时,彼方来迎新人,此时便换另一半亲朋接续祝贺。众人驾灵车、携法宝,一路霞光铺道,送新人往合籍洞府而去。直迄亥时,祝贺不绝,每一时辰皆有对应妖兽灵宠,伴亲朋贺礼送上祝福……
这个时候还是九月初十的戌时,距离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
钟楚意刚沐浴罢,劳碌一日,望二十二峰头喧腾,心下又怯又向往。
结为道侣,何等隆重!
她忽觉自己多年仍是稚女心性,向往这般美好。纵历心魔、丹劫胎劫,忆起往昔诸多匪夷所思的意外,只觉荒诞,仿佛皆非自身所历。
然此刻望头顶彩焰绽落,念及李莲花——即将奔赴新生活的李莲花,又觉她这段际遇,亦是这般不可捉摸!
是了!
人生本就如此。诸多事看似意外,然意外偏会发生,匪夷所思间,便将人生引至新的岔路。
有时它宣之于众,令你陷众矢之的的难堪;有时它藏于心底,是怕人窥得半分的隐秘。这隐秘或甜或苦,终究复杂。
当彩焰轰鸣渐次震醒钟楚意的思绪,愈发洪亮的声响令风崖山沸腾不已时,她心头一惊:不好!这般动静,笃嘟嘟最是惧怕!近来忙碌,久未探望那两只,此刻喧闹,嘟嘟会不会受惊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