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楚意念起父亲。
今年中秋竟就这般悄然而过,她与父亲已有多日未曾联络,连一封书信也未曾收到。闭关两月,此刻念及此事,她才想着,待授课之余,该回马岭坡一趟,瞧瞧是否有父亲的信符送达。
接下来的十多日,钟楚意竟忙得脚不沾地,单是授课便已有四次。本想与彭月等人相约见面,却始终抽不出半点空闲。
这日又是一堂课,殿内端坐的多是刚省亲归来的筑基小童。他们或许入门时日尚晚,仍念着家中血亲,这些血亲多是风崖山领域的普通人家。
钟楚意忽然想起,师父万和真君的十弟子、自己的小师兄胡枫,亦是来自风崖山北边的某个村镇。只是她早已忘了那镇子的名字,也不知小师兄今年中秋是否回了家探亲。
这些念头不过一闪而过。望着眼前这群弟子,想来他们归家时,定是被长辈谆谆教诲要好好修炼、光耀门楣。再加上盛事将至带来的机缘与奖励,让他们攒着股鸡血似的学习劲头。
钟楚意瞧着,心中既欣慰又头疼——她自己也才二十出头,论起来仍是个半大的孩子,如今却要顶着“长老”的名头,应对这群叽叽喳喳、满是千奇百怪问题的弟子,实在叫她有些招架不住。
“真人,您说灵根越少越好,那为何非无灵根者最胜?又为何世人皆称单灵根者为尊?”
是他?
抬眼望去,只见一位浓眉星目的少年,眉目朗然如星汉初绽,周身萦绕着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清劲之气。
他身形颀长,较钟楚意高出一个半头,肤若凝脂却含着少年血气,似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的清润,又藏着松柏之质的静毅。
阳光斜斜铺洒,落在他看似清癯的肩头,竟勾勒出矫若惊鸿的挺拔身影——实则他并非孱弱,而是如古之名将般瘦劲通神,只是玉肤柔化了周身凌厉棱角,少了几分迫人,多了几分温润如玉的质感。
再观其眸,藏着鹰隼试翼的警惕与犀利,寻常时总敛眉含光,不轻易外露。此刻猝然抛出这般看似天真的诘问,与他对视的刹那,钟楚意竟觉那目光如利锥透纸,藏着掩不住的执着与锐志。
少年窄腰宽胸,身姿挺拔如修竹,钟楚意的金丹目力不自觉间透着穿透力,竟隐约能想见衣袂之下,肌肤胜雪,还泛着几分桃之夭夭的粉润,清艳得动人心魄。
她暗自咽了口口水,心中纳闷:这美少年莫不是故意勾引?想借此吸引我的注意?
这般拿不着边际的问题哗众取宠的男弟子,她讲堂上已遇过十多个。只是钟楚意素来秉持着清冷的长老风范,自带疏离威仪,总能让这些心思各异的弟子望而却步。
与他对视三息,少年目光澄澈而恳切,那股求知若渴的锐光直直刺入眼底,钟楚意竟先自败下阵来。
周遭弟子被陶米这番问话引得低笑出声,待想起是长老授课,又纷纷敛了声息,殿内一时只剩些微吸气声。
“灵根稀少固然是优,但毫无灵根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终究是零。唯有身怀一灵根,方是最优之选。”
钟楚意的声音柔缓,竟带着几分哄劝孩童的意味。
陶米耳尖骤添粉晕,清朗的嗓音里掺了丝明显的颤音,落在“弟子愚钝”四字上,而后越说越坚定,“弟子愚钝,想来是单灵根最为纯粹,天赋尽数凝聚于一处,方能臻至化境?”
那抹藏在自谦之语里的初时颤音入耳,钟楚意忽觉身上一热。
瞧他耳尖脖颈白里透红,像桃花沾了晨露,心底莫名窜起一缕燥热,回味起开头那丝颤音。
她微一怔忡,顺着他的话颔首:“正是这般道理。”
单灵根天赋最强,原是修真界人人耳濡目染的常识。
谁知陶米话锋一转,眼中闪着亮光又问:“那若有人身具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根,且每一种灵根皆纯粹无瑕,天赋不相伯仲,岂不是比单灵根者更为厉害?”
这一问,倒让钟楚意彻底愣住了——这般念头,她竟从未想过。
陶米的话音刚落,身侧便有一弟子霍然起身。他身形清瘦,个头中等,一双眼睛灵动如猿,透着股机灵劲儿,让人见之不忘。
钟楚意望着他与陶米二人,隐约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李最声音很哑,嗓音尚在蜕变,粗粝如公鸭嗓,比陶米矮了一头,连说话的气势都弱了几分:“你这话谬矣!五行相生亦相克,身具五种灵根,与无灵根何异?不过是废灵根罢了!”
他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附和声:
“正是!五灵根便是废灵根,这等浅显道理也不懂?”
“这人怕不是借着提问轻薄真人,快退出课堂去!”
“赶出去!莫要在严肃课堂上作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