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不做渡口生意,改来当这媒婆,可见她不仅记住了佟十方是个“扶弟魔”,想让自己的好大儿尽快断了这念想,还牢牢记住了佟十方口中的那个“十两银子的大红包”。
徐婶一个人把话说尽了,目光左右一扫,嘿嘿一笑,“我想起来了,我那糖糕给了忘记拿了,你们先聊啊。”她完全忘记了自己手里就提着一牛皮纸的糖糕,一溜烟就上了石阶,消失在花灯人海里。
这边佟十方还没说话,那边邓大眼就不顾分寸一把拽住她的手,一对黄豆眼睛迷成了缝,“阿石姑娘你看,既然今日咱们有缘相识了,那也别浪费这良辰美景,我请你去喝酒吧。”
佟十方垂眸盯着自己手腕上他那支肥厚的大手,心里闷着火,正待发作,一旁的摆渡人却将邓大眼的手腕用力一抓。
邓大眼哎呦一声,松开了手,“你干嘛你!”
“我也认识阿石,喝酒怎么能少了我,”那摆渡人上前一步,站在二人中间,“既然咱们有缘遇上,不如我请二位吧。”
佟铃在生前相亲过几次,有希望尽早拿到彩礼的妈妈安排的,有希望她尽快离开这个家的继父安排的。场景都是模式化的,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和几个菜,然后把自己剖开,展示在对方面前,开始谈条件。
在她看来,成功了就是钱色交易,失败了就是某一方自取其辱。
她厌烦于任何格式化的情感,但好歹是拥有了应对的能力。
上了街道对面就是一家酒楼,堂中几乎满座,四处是靡靡之音,觥筹交错间,邓大眼瞪大了眼睛看着佟十方,见她回瞪自己,心头很高兴。
美人在座,此间似有风雅,邓大眼正沉迷其中,忽听耳边传来一句。
“大眼兄弟哪里人士。”
邓大眼撇了那摆渡人一眼,嫌他没有眼力,但心道好歹这酒是他掏钱,便简短回答:“长平人。”
“哦,就在对岸那个山沟里。”
“诶,你这话说的,啥叫山——”
“知道了,你做的什么行当?”
“在下行当高雅,待会儿再答,”他白了摆渡人一眼,提起酒壶给自己和佟十方各斟了一杯。
随即双手持杯,恭恭敬敬的起身向她敬酒,“佟姑娘且听我说,这世间万般人呐,你我遇上皆是缘,甭管那海枯石烂,风惊雷吼,也甭管——”
“也甭管他人笑我执念难断,我偏要与你共赴良辰。”那摆渡人接了下半句,戏谑道:“你在念戏词?”
本想秀一下文采,这下尴尬了,邓大眼面红耳赤的冲佟十方解释,“在下是戏班唱戏的,这词来自一曲《黄鹤楼》,你听过没?”
“她没听过,我听过。”摆渡人又接话。
邓大眼一噎,脸涨得通红,想不明白这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怎么总插话,立刻发难,“你听过?我怎么没在戏台下见过你来听戏?你买戏票了吗你?”
“从来没有。”
“那就是窃听!”
“话不能这么说。”摆渡人叼着酒杯,慢悠悠道:“你们戏班的戏台离我的渡口近,你在上风口唱,我在下风口被灌了个够,说实话,我听得比你唱的还痛苦。”
佟十方低笑出声,那邓大眼登时觉得失了面子,气得脸皮发烧,瞪了摆渡人一眼,随后将酒一饮而尽,再给自己斟一杯。
“不说那些没用的了,佟姑娘,我和你透个底,我家中无父无母,就我一个,祖上的宅子啊田啊,那都是我的,而且我还有两个姨娘,都是一生未婚无子,这本朝律法,将来她们百年之后,那宅子那马车不也是我的?”
佟十方心中啧啧作响。此人还相着亲呢,缺先把亲戚家的家产贪图上了。
佟十方始终不说话,邓大眼却以为她在佯装矜持。
“你看,你觉得我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摆渡人又抢答了,“真的不怎么样。”
“你你你,你这个人!”邓大眼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搁置,“你别以为你请了一杯酒,你就可以在这胡说八道,拨乱是非了!这是我和她的事,你插什么嘴,怎么没点眼力劲呢!”
佟十方心中又啧啧作响。他还是个经不起说的暴躁男。
却听那摆渡人道:“兄弟,我在这拆你,不是想害你,也不是我有二心,是因为我想救你一把。”
“你想说什么?”
把摆渡人用手沾酒在桌面写写画画,“你呢,是寅时骨,戌年胎,上一世死在腊月雪夜,命灯断在亥时前一炷香。说白了,是短福之命,你这一生本该大起大落,前半生风餐露宿,为人前后,但后半生若得贵人,便可一触即发,翻身大贵。”
那邓大眼听着一套套的,立刻泄了气,坐下身来,“大兄弟贵姓。”
“叫我阿四就行。”
“阿四兄弟还懂这个?”
“不才,学过几年。”
“那你说,我该找什么样的贵人。”
“你的贵人就是女子。”
见邓大胆看向佟十方,那阿四持杯的手挡下他的目光,“别瞎看,不是她。”
“为啥?”
“你命里原带一劫,这劫就在‘情’上头,若你执意娶个年少的,哪怕是同岁,也必有一场血光,轻则破财伤体,重则丧命断根。”
“啊?照你这么说,我这辈子就光棍一个了?”
“当然不是,你要做的,就是诚心伺候一个年长你十八岁以上的女子,需给她穿金戴银,以礼相待,好生侍奉她,那就灾煞可解,这‘劫’字就变成了‘力’,一定能助你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穿金戴银啊?”邓大眼垂下头,“我可没这金银。”
“小气,你舍得这金银,换来的是更多的金山银山,这叫引财钱。”阿四的手指在酒水中一划,洇出水痕,“人有命数,但命数也怕不认命的人,你若不信我的话,就照着你今日的念头走下去,只怕路尽头你见到的不是莹莹灯火,是莹莹白骨。”
这一番话把邓大眼唬的一愣一愣,他看看阿四又看看佟十方那漂亮的脸盘,突然把槽牙一咬,站起身来敬酒,“来,多谢大兄弟给指了条明路,今天这顿酒我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