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在这时,一个黑影在江面迅速靠过来,是从广陵渡赶来的渡船。
那船横在上游,如一块重木沉沉阻断江流,江水仿佛被分了两头,原本翻滚的波浪顿时缓了下来。
紧接着一抹银光从那渡船上飞落,是一条铁锁,死死钩住了这边的船沿,船被生生拖斜,调转了方向,船身立刻平复了下来。
“上来!”那摆渡人向佟十方伸出手。
“先救他!”她回头一望,心就凉了,江面上哪儿还有人,那徐家独子已经沉下去了。
来不及多想,她撒手沉入水中,四下寻找他。
夏夜的江水仍是冰凉透骨的,水下很黑,只有头顶有微弱的月光,她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幸亏那徐家独子在水下吐出一大串泡泡,才让她找到他的位置。她拼尽全力终于到了他跟前,谁知不等她有所反应,对方一把薅住她的头发,按住她的头,将她用力向下压,试图借力游出水面。
她陡然感到自己在犯傻,明明不善水却要救这么个玩意。
她正打算将对方掐晕,身侧有一根竹竿直插入水中,那徐家独子猛然松开了她,一把抓住竹竿用力拽,上面的人立刻回应,将他拉上水面。
终于安静了,佟十方独自漂在水中,用尽全力向上蹬腿,但四周黑漆漆的,没有任何参照物,她不知道自己在上游还是在下坠。
头顶上再次向下探来竹竿,却已经离她很远。
漂浮的头发如海草一般遮住她本来就不太好的视线,她吐出肺里的最后一口气,抬头看着那个气泡无声的漂向了头顶的一片月光。
她不挣扎了,心中一片清明。
在这结束也很好,因为意外,也就来不及遗憾。
只是这一回,让她死吧,别再让她穿去任何地方了。
却在此时,有一个黑影冲破气泡,向她俯冲下来,迅速抓住她的手,将她一路拉出水面,空气瞬间冲入她的肺部,她趴在船沿大口的吐着水,剧烈的咳嗽,眼前一片花白。
耳边传来船上渡客们的惊叹,“救上来了救上来了!”
“你怎么样?好些吗?”身侧有人大口喘着气,拍抚着她的背,“先上去吧。”那人握起佟十方的腰,借着自己肩膀的力,将她推到船上,随即才跟着爬上来。
她又呕了两下,视线才逐渐恢复,此刻江面上多出一艘船,而那徐家独子正裹着毯子缩在船舱里,显然受了惊吓。
紧接着身后又传来一阵水声,救她的人也上了船。
此人眼是眼鼻是鼻,长相文秀,也是一副摆渡人的标准打扮,正是广陵渡的夜渡人。
佟十方转身冲他拱手,“多谢兄台。”
“不必客气。”那广陵渡的夜渡人拧着衣袖,说道:“这里水流很急,不会游水不要轻易下船救人,”又道:“你不善水就不该来尝试这个营生,太危险了。”
她懒得解释,“生活所迫。”
他从船舱里取出一件干毛毡抛去,“你们两个落水的到我船上来,我先帮你们送客,再送你们上岸。”话毕他动作麻利的取出麻绳,将自己的船和佟十方的船绑在一起,随即拖着小船向对岸划去。
两艘小船在江上相连,迅速往对岸靠近,后面船上的渡客们还在讨论方才的惊险,这边徐家好大儿就在佟十方耳边发难了,“你完蛋了,我爹娘如果知道是你把我踹下江的,他们绝对饶不了你。”
这边佟十方还没说话,那摆渡人先开了口,“这位小兄弟,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都这个年纪了,还要爹娘出来撑腰?”
“诶诶诶,你这话就不对了——”
“你诶啥?叫哥!”那摆渡人没好气道:“你就这么和救命恩人说话的?”
徐家好大儿立刻瘪了气,“哥,就是我不计较,这事传到我爹娘耳朵里,她也吃不了兜着走,我可是我们家独苗,独一个!”
“我的天,炎炎夏夜你自己下江戏水,不熟水性不会游水,还迁怒起别人了?可笑不?”
“他早在心里盘算过看,让他爹娘威胁砸了我的饭碗,然后逼我同意和他好,”她将眼刀丢过去,“你是这个意思吧?”
“我——”那徐家好大儿本来心口里揣着一套说辞的,谁知被她一眼看破,顿时不吱声了。
“大兄弟,”那摆渡人头也不回,“你看,你看现在还有点月光。”
“有月光又怎么了?”
“你借着月光朝水里看。”
“看什么?”
“看你配得上她吗?”
这嘴和淬了毒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