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祇看完便把木片扔进火里。

第二日，那个老妇消失了。

一名脸色蜡黄、衣着寒酸的卖药娘子出现在南边商道上，药篓里装着艾草、白芷和几味不值钱的草药，沿途替人看头疼、腹泻，也换些干粮；午后她又不见了，等到黄昏，一处氐人聚居的小村外多了个不爱说话的汉家寡妇，替一户牧民照看了半日病羊，顺便听清了石羊沟近来常有人出来换酒。

到了第三日清晨，几道情报已经足够。

阿祇在一条干涸河床后见到了季衡和乌洛。

季衡这两日晒黑不少，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出石羊沟的地势，乌洛则坐在石头上磨刀，身后还拴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几只羊，“三面是山，北面有水，正门在东南，外围至少三处暗哨。”季衡用树枝点了几下，“我们的人已经绕过两处，第三处离寨子太近，再往前摸，他们迟早会察觉。”

乌洛头也没抬：“杀进去。”

“里面有被掳的人。”

“我堵后山，你带人从那里进去。”

季衡笑了一声：“你是来考乔装的，还是来考攻城的？”

乌洛瞪了季衡一眼，季衡立即低头继续画图。

阿祇却一直看着那几条进山的小路，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他们多久没抢到年轻娘子了？”

季衡手里的树枝停住。

乌洛也看向她。

“附近几个村的年轻女子不是送走就是藏起来了。”季衡已经明白她想做什么，“昨日还有人说，那些羌人最近开始往北面走，挨家挨户地抢人。”

阿祇把树枝从他手里拿过来，在北面的旧道上轻轻一点，“那就不用进去了。”

乌洛眉头立刻皱起：“你想做什么？”

“他们既然出来找，我们送到他们眼前。”

半日以后，一支嫁女队伍出现在通往石羊沟的旧道上。两辆牛车、十一头骡子，车辕扎着红绸，箱笼里装着布匹、陶罐、被褥与几件寻常嫁妆，乍看寒酸，却也算得上西北普通人家嫁女的体面。明面上只有七十余人，扮作娘家亲眷、脚夫和护送的乡勇，剩下的人早已化作樵夫、牧民和过路商旅散在前后山道，最远的一队甚至与他们隔了十余里。

阿祇坐在第二辆牛车里。

她换下老妇衣裳，穿了一身绛红旧嫁衣，头发挽成汉家娘子的样式，盖上盖头，阿祇作为新嫁妇，经验丰富，她袖中藏了袖箭和一柄薄刃，这明晃晃的吹打声，立刻成了吸引目标的“饵”。与此同时，乌洛被她安排成新妇兄长，身上的刀被没收，只在小腿上绑了一把短刃，怀里还多了一筐喜饼。

他低头看着那筐饼，许久没有说话。

季衡牵着骡子从旁边经过，忍不住道：“郎君今日嫁妹，好歹高兴些。”

乌洛黝黑的脸笑的露出大白牙，一脚踢了出去。送嫁队沿着荒原缓慢向南，牛车碾过雨后尚未完全干透的土路，红绸在风里扬起又落下，两个被临时抓来吹笛的玄羽衣技艺实在有限，一支喜曲吹得时断时续，偏偏因此更像乡间临时凑起来的送嫁队。沿途偶尔遇见牧民，都会停下来多看几眼，没有人知道这支看似松散的队伍前后十余里，已经铺开了一张无形的网。

傍晚时，他们经过一座被羌人袭过的村寨。

半边土墙被火熏黑，井边倒着破瓮，风从无人居住的院落里穿过，吹得一扇残门来回作响。几个回来收拾东西的村民听见喜乐，一个老妇看见车辕上的红绸，脸色顿时变了，追上来拦住季衡。

“郎君，不能再往前了！”

季衡连忙停下：“老人家，怎么了？”

“前头有羌人，这些日子连着抢了好几个村，羊要，粮要，尤其见了年轻娘子……你们这么过去，岂不是往狼窝里送？”

车帘轻轻掀开一角。

里面的女子没有露脸，只问：“他们从哪里来？”

老妇抬手指向西南：“石羊沟。”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时候，远处山坡上传来了马蹄声。不算急，却越来越清楚，季衡回过头，十余骑从山脊后出现，更远处还有一线淡淡烟尘。

牛车里的阿祇也看见了。她放下车帘，伸手将袖箭往腕间推紧了一寸，声音平静得像只是催队伍赶路，“继续走。”

乌洛站在车旁，手掌已经搭上那筐胡饼。季衡牵动缰绳，喜乐重新响起。片刻之后，山坡上的羌骑开始加速，马蹄踏过雨后的荒原，惊起大片栖在草间的飞鸟，他们终于来了。

羌骑来得比预想中更快，送嫁队才过山口便被十余骑截住，季衡照计划争执几句，挨了一脚便老实倒地，乌洛抱着那筐胡饼站在人群里，眼睁睁看着阿祇被人从牛车上拖下来，脸色阴沉得几乎维持不住乔装。阿祇经过他身边时，藏在红袖里的手掌轻轻向下一压，示意他稳住。

羌人拉下红盖头，被惊艳了一瞬。

送嫁队的人们想要反抗，羌人头子喊说：“别动！”

她被带进石羊沟时天色已经暗了，寨中溪水穿过乱石，老人妇孺与持刀青壮混居，马栏里的牲口却带着不同村寨的烙印，墙边堆满粮袋、农具和商货。阿祇一路低头默记寨门、暗哨与水源，本以为很快会被关起来，谁知领她回来的羌人听完禀报，只回头打量她一眼。

“正好。”

阿祇眼睫微抬，什么正好？

她没有被送去关人的土屋，反而一路被带向寨子深处，沿途守卫越来越多，其中不只有羌人，还有不少氐人和外族人。几匹高大的青海骢拴在溪边，马身汗迹未干；更奇怪的是，火堆旁竟坐着几个风尘仆仆的僧侣，灰衣芒鞋，身边却放着测路木尺和商旅皮囊。

前方大帐里正在谈判。

“黑石峡可以给你们，但从这里到西郡的水源图，我要一份。”声音隔着帐帘传出来。阿祇脚步猛地停住，身后的羌人险些撞上她，不耐烦地推了一把：“进去。”

她被推得向前踉跄两步，抬眼越过火盆，先看见一只压在羊皮地图上的手，手指修长，虎口留着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旧伤；再往上，是灰褐宽袖、被风沙磨旧的衣领，以及男人被火光照亮的半张侧脸。

阿祇整个人定在那里。

这……不是她那许久未见的新婚夫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