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两日,西郡都很安静。秋雨停后,城里的沟渠很快退了水,青石路还带着湿润的深色,商队照常进城,学堂照常开门,夫人府也没有任何异动。来寻尹夫人的人只得到一个答复——夫人近来劳累,这几日礼佛静心,不见外客。
第二日下午,兰溪终于让人往西北小院送了一包药。
慕容冲坐在窗下,手上的血泡已经结了薄痂,长发松松披在肩后,袖口挽起,正在用小刀削一截竹管。听见来人说是尹夫人送来的,他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谢兰溪娘子,夫人呢?”
“凤郎君还真是不死心。”
慕容冲抬起眼,一双凤眼定睛起来有种莫名压迫感,兰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多余的话没有再说下去,只让人把药放下。门重新合上以后,慕容冲拆开纸包看了一眼,仍是前两日用过的伤药,没有只言片语。他指腹在药盒边缘轻轻摩挲片刻,苦笑了一声,他自己的毒,她当然解不了,但送来的都是消肿祛瘀的好药。人不来,药倒还算用心。他将药放在手边,继续削那截竹管,细薄的竹屑一圈圈落在膝头,窗外脚步渐远,他始终没有再抬头。
此时,兰溪已经出了太守府。
她的马车里刚下来一个妇人,穿着寻常青灰衣裙,手里提着药篮,兰溪对她点头,示意里面那人无事,于是妇人放心地沿长街往南走去。老妇背脊微驼,灰白头发从褐色头巾下露出来,脸上生着细斑,眼皮微微松垂,身上是一件宽大的旧袄,右手拄着榆木杖,左臂挎着装有香烛、纸钱、胡饼和粗布的竹篮,走得慢,遇见积水还要扶着腰绕上半圈。
前方不远,正是南天门。
城门守卫拦住妇人,盘问道:“去哪里?”
老妇佝偻着,行礼说:“官爷,老妇出城上山给孩儿,还有孩儿阿父,都烧个纸钱。”
看是个苦命人,守卫客气了些许,“怎么这么晚才出城?”
老妇答道:“想着晚上去,说不定能见到他们爷俩儿的魂儿,好问问老头子,私房钱到底藏哪了。”说着,她还抹起眼泪,“哪怕见到点鬼火,老婆子也不怕。”
妇人有些难缠,守卫便急着打发了她。
从西郡四方城门出去的人,今日格外多,有行脚僧,有皮货商,有赶着羊群的牧人,也有带着妻儿投亲的落魄郎君……日暮城门渐渐关闭,还有人在往城门这里跑。
西郡以南十余里,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快到亥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什么打扮的都有,入夜以后,破庙里的人影一个接一个愈发多起来。山神庙荒废多年,半边屋顶已经塌了,泥塑神像被风雨剥得看不清眉目,荒草一直长到石阶上。先到的人没有生火,也没有互相招呼,僧人靠着断墙闭目养神,牧人蹲在廊下啃干粮,两个货郎甚至隔着半座院子坐着,仿佛一路上从未见过。
季衡到得不早,带了不少马匹。
他今日扮成跛脚的贩马商,进庙以后才抽掉鞋底垫着的皮,靠着墙慢慢揉脚踝。乌洛比他早到半个时辰,身上还带着羊膻味,旁边放着一只装胡饼的大筐。
“多少?”
“一百七十三。”
季衡看了眼天色。
“还有时间。”
亥时三刻,又陆续来了十余人,最后一名行脚僧踏进庙门以后,四周便重新安静下来。
季衡数了第二遍:“一百八十七。”
少了十三个。
风穿过破庙,吹动神像前仅剩的半幅旧幡,直到远处忽然传来木杖敲击山石的声音,笃,笃……不紧不慢。一个佝偻老妇从夜色里走来,头巾已经歪了,旧袄下摆沾满尘土,竹篮里还剩半截香。她在庙门前停下,看了一眼满院的“僧侣”“牧人”与“货郎”,随后将木杖靠到墙边,抬手解开头巾,灰白头发被一起取下。她又用袖口擦过眼角与嘴边,佝偻的腰背随之慢慢舒展开来。
季衡看着她,笑了一下,拱手见礼:“祇主。”
阿祇接过名册,只扫了一眼。
“有十三个没出来?”
没有人替那十三个人说话。
阿祇脱下宽大的旧袄,里面本就是便于行动的窄袖衣裳,又掀开竹篮底层,从香烛下面取出护腕、短刃和折好的舆图。方才还拄着木杖缓慢赶路的老妇很快消失,只剩脸上涂了特殊药汁的祇主,站在残破神像前。她展开舆图,开口道:“不必等了,所有人分四路立刻往南二十里,十日内必须扫清这支羌人军队。”
庙里的人都抬起头,阿祇的手指从几处水源上划过,最后落在那七个遭袭村寨之间,说道:“明日开始不许彼此相认,谁扮僧人,就做你的僧人;谁赶羊,就把羊看好;谁做商旅,先学会心疼自己的货。”
季衡低头看看自己磨红的脚,“那我呢?”
阿祇看了一眼,“继续跛着。”
旁边有人闷笑。季衡叹了口气,重新把那块皮垫回鞋底。乌洛已经等不及了,起身背起胡饼筐,“什么时候动刀?”
这时,阿祇将舆图折起收入怀中,提起那根老妇用过的榆木杖掂了掂,杵在地上,道:“找到他们再说。”说完,她走出破庙,山外没有月亮,只有荒草在夜风里一层层伏下去。身后一百八十七人没有列队,也没有点火,片刻之后便分成数股,悄无声息地散入不同山道。
雨后的西北已有寒意,荒原被连绵低山切成深浅不一的褐色,红柳沿着浅水生长,偶尔能看见几座汉人的土屋,再往南走,羌人的石寨与氐人的毡帐渐渐多起来。这里恰好夹在西郡、南凉与几处部族势力之间,官道断断续续,牧道却纵横如网,商旅、僧侣、牧人和逃难百姓每日来去,总有人来此征粮抢地,屡次遭匪患,根本没人肯派兵来管。
今日,贰零壹骑,应该说一八八骑。
他们散进了这些人里。他们这次考核的不仅武艺、伪装和协同作战,还有能坐在火边同当地人谈半夜牲口和天气的情商,他们这次进行的是一个长线任务,清理一支入侵的羌氐联军,时间有限。
阿祇没有急着换回原来的模样。
第一日,她还是那个出城礼佛的老妇,拄着木杖走了二十余里,在一处只有十几户人家的村落讨水时,发现井边几乎见不到年轻娘子,替她舀水的妇人起初不肯多说,后来见她年纪大,又是孤身赶路,才一边择野菜一边叹道:“能送走的都送走了,不能送的就剪头发、抹锅灰,那些山里人不光抢羊,见了年轻娘子也抢。”
阿祇捧着粗陶碗,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土墙。墙后露出半张小脸,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头发剪得乱七八糟,脸上果然抹着黑灰,见她望过去,立刻缩了回去。
“没人管么?”
老妇听见这句话反而笑了:“谁管?收粮的时候人人都说这里归他,杀人的时候没一个出头。”
阿祇没有再问,喝完水,在井台上留下两块胡饼,拄着木杖继续向南。当天傍晚,第一批消息已经陆续汇拢。没有人前来禀报,情报藏在枯井第三块石头下面,压在废烽燧的裂缝里,也有人把细布条系进红柳根部。
阿祇沿着约定路线走了一遍,入夜后在废弃羊圈里展开几枚刻过记号的木片,很快拼出一个名字——石羊沟。附近活动的羌人并非一股,平日几十骑散在各处,一旦遇上大买卖便会迅速聚拢,其中人数最多的一支藏在石羊沟,不仅与附近氐人互通消息,近半个月从几个村寨掳走的女人,也很可能被关在那里。
季衡留下的木片却最简单:石羊沟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