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尔茵凌厉的气场被收回去,重新变得冷静自持:“为什么不同意新版本呢?不想失去自由?”
米耀把手垂在身侧,在衣袖的遮盖下,把娃娃捏在手心里。
他斟酌片刻,回答:“对。”
弥尔茵松了一口气,安抚地说:“你知道吗?精灵大陆的位面马上就要和人类完全分割了,以后,那些死神再也无权踏进我们的领地。”
弥尔茵的目光在会客厅扫了一圈,这里是死神的地盘,她不想多说,暗示道:“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米耀捏了一下娃娃。
哦,埃兰想,这法子和他也差不多,说是限制自由,但死神管不着,那就是没有限制。
米耀皱眉:“你是说,在三十三年之内,我不能再前往人类大陆。再去就会被发现,是这样吗?”
弥尔茵知道他听明白了,点头:“有什么问题?”
“我需要立刻回去。”
弥尔茵不解:“为了立刻回去,即使失去法力也无妨?”
“对。做了就做了,我愿意承受结果。还是使用旧版规则吧,这是我的选择。”
“可是,阿珂妮有没有和你说过,清除法力——”
米耀打断她的话:“有说过,我知道。”他的手下意识攥紧,直到弥尔茵没有要说下去的意思,他才缓缓松开。
弥尔茵十分不解,一百个祭司里面九十九个,宁愿死刑也不要清除法力,那太痛苦了。
她转念想起什么,犹疑着问:“该不会,你失去的,是对痛苦的感知?”
如果是这样,似乎解释地通。
她看过历史记载,从金字塔回来的祭司中,有过这样的先例。
想到弥尔茵为他做的这些,米耀心怀感激,便诚实地多说了一些。
“不是。我也不知道失去了什么。大概,并没有失去什么?”
她说给弥尔茵,也是问自己,这个问题,他前后怎么想也不知道答案。
弥尔茵沉思良久,最后叹了一口气:“你决定好了?”
米耀认真而平静:“原本的判决,拜托了。”
“好吧,我也决定好了。你不会有事的。”
她起身:“你的朋友们很担心你,我让她们过来,你在这里等一下。”
说完,她解开门锁出去了。
弥尔茵靠在门口,平复了一下心情。
她想好了,保留法力,也不限制自由,要去人类大陆就去。
再被抓的话,也是精灵监管不善,不关死神什么事。
她想,这大概就是溺爱吧。
她又想起昨晚的梦。
梦里塞满了憎恨和濒死的绝望。
一双双肮脏的人类的手,疯狂撕扯着什么,醒来时后背一片痛。
唯一清晰的画面是,她在临死前施展的祝福术。她食指亮起一点光芒,点在婴儿柔嫩的额头,她说:“愿你在人类眼中是人类的样子。”
为什么祝福是这样一句话,她不愿细想,也没有勇气跳金字塔。
她哂笑,要是跳了再回来,人类大陆恐怕要被她毁灭了。
随着弥尔茵离开,房间里暗了下来,壁炉将息未息的红光勾勒出椅子腿的轮廓,把房间的其他部分都隐没在黑暗里。
埃兰的黑暗视觉在这里有用,他什么都能看清楚。
米耀视觉极佳,同样看得清,两个人都没有照明的打算。
埃兰把自己投影出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安静地在米耀旁边的椅子坐下。
晴天娃娃被拿出来放在膝头,米耀用手指戳它脑袋,对娃娃说:“你有很多事我不知道。”
埃兰噎住,心说倒打一耙,出口的却是:“你想知道什么。”
米耀没说话了。
这下轮到埃兰开启话题了。
从刚才米耀和精灵女王的对话,埃兰有了一个匪夷所思又合情合理的猜测,他并不希望他猜对了。
埃兰:“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我先问你,你是故意的吧。”
米耀又戳娃娃:“故意什么。”
埃兰:“故意使用禁术,故意留在原地,等着人来抓。”
米耀捏了捏娃娃的衣角,乖乖认了:“哦。”
埃兰:“你知道后果是清除法力,你需要清除法力,然后呢,该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米耀微微叹气:“就是你想的那样。”
这下埃兰不说话了,轮到米耀开启话题。
等了一阵,米耀说:“你突然出现,我确实很惊讶。你其实不用特别说什么,你出现在那里,我就知道你想干什么。”
埃兰点头:“是。”
到此为止谈话都是和睦的。
米耀第一次转过头来,看了他旁边的人一眼:“别管我了,团长。”
一千两百年呢,能不管吗。
埃兰拍拍椅子扶手:“别闹。”
米耀:“我认真的。记得曼达拉的幻术吗?很强大,可以覆盖一整个位面。她可以做到,我也能。”
埃兰:“她都不知道用的什么力量,能和正神神赐者一样吗?有可比性?”
米耀:“我有把握。”
埃兰:“有多少?”
米耀张口要说,又打住了,他抿了抿嘴,最后说:“百分之……百。”
埃兰快要气笑了,脱口而出:“我还以为是百分之一千呢。”
以前每一次试炼之前,他问有多少把握,回答都是百分之一千。米耀是想清除法力重新开试炼,这家伙早想好了,连圣遗物都顺走个最方便的那个。
这法子真是异想天开,闻所未闻,哪里来的把握一说?
好在现在决定权在自己手上,埃兰不能让这混蛋乱来,说什么也不可能。
安静了一会,米耀垂下头,把他的话接了下去。
“以前是以前,现在毕竟,和以前不一样了……”
什么以前是以前……
嗯?
埃兰震惊地转过头去,难以置信地喃喃问道:“你说什么——”
米耀抬起头吸吸鼻子:“我恢复记忆了。”
恢复记忆了?
埃兰从原地蹦了起来。
眩晕,原本清晰的视线变得模糊一团。
“什么时候……”
米耀没有隐瞒:“上次和你谈判的时候已经想起来了,在那之前没有。”
“哦。”
埃兰扶着发沉的头颅,让自己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有很多话杂糅在一起拧成毛线团,他竟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之前的话题还在继续着,米耀攥住娃娃,认真地说:“这件事非如此不可,不然弥尔茵不会愿意帮我清法力——”
埃兰立刻打断他,摆摆手说:“不行不行不行。且不说清法力的事,试炼没得商量,不行就是不行。”
米耀无语。
为什么所有人都这样!
都可以打着为他好的旗号,强行干涉他的决定。
也就是他有错,他活该,他咎由自取,沦落到如今这种局面,要是换了以前,请问谁敢呢?
他对自己很生气,攥着娃娃的脖子吼了一句:“我说了我有把握,你要怎么才肯信——”
埃兰心里的毛线团解不开,被对方的怒火一点就烧起来了,这件事没什么好再说的。
他转过身,上前一步,动手扯米耀的衣领:“圣遗物呢?没收了!”
“想打架是吧!”
米耀腾地站起来,用空着的左手推他,结果什么也没碰到,被惯性带着往前冲了两步,直接从埃兰身上穿了过去。
他有些楞,揍人的冲动还没爆发便散了大半。
发了几秒呆,米耀转过身,从领子里掏出镶嵌水晶的黄铜吊坠给对方看,尽量让自己平静:“在这里。圣者庇佑,试炼不会有问题。”
啪一下,埃兰拍自己脑袋,自己这是干什么呢,冲动了,有话不能好好说。
“万一换来的是神罚,我,”埃兰移开目光,“我不敢赌。”
像是要掩饰什么,他一口气接下去:“精灵祭司也很厉害,比如女王身后那一位,我能感觉到。不一定非要结界不可——”
不提结界还好,提到结界,米耀这段时间压抑的某些感情一下子决了堤。
“你还想看到下一次,再下一次灾变吗?”
“精灵要和人类完全划清界限了,为什么,因为人类就要完蛋了,没救了,再不离开就要沾上污染。”
“我需要结界,我只要结界,我要我失去的东西还给我!我没有赌,百分之百不叫赌,我说明白了吗?”
不提失去还好,提到失去,埃兰也无法再装冷静。
“灾变有其他的解决办法啊!”
“污染是可以被净化的,芙蕾雅坐上王位可以做许多事,可以调动光明团和教会的力量,以后不会和现在这样被动。”
“还有,多林大祭司升半神了,可以治疗污染造成的伤害,很了不起的突破。情况会越来越好,不是非要结界不可,你这样冒险值得吗?”
多么似曾相识的场景。
米耀根本没仔细听他在说什么,胸口起伏,命令自己不要再说了,不要再吵。
他克制地后退一步,跌回椅子,把脸埋进手心,眼皮贴在娃娃上,半晌才说:“我们又这样了。”
埃兰愣住了。
他知道,对方这是放弃了。
像以前那样,但这次没怎么纠结,一下子就放弃了。
突然地,他感到很难受,也很难过。
空气又安静下来。
贝柠和奥金就站在门外面。
听见里面有说话声,贝柠拉住奥金没让他进去,现在没声音了,她放开奥金,奥金用力拍了两下门。
“时间快到了,米耀,出来吧,我们不进去了。”
门外的声音传进来,有些模糊,埃兰看米耀还是埋着头,没有搭理外面的意思。
他蹲下来,抬高了手,揉了揉淡金色的发顶,软软的,摸上去比小松鼠的尾巴还舒服。
他无力地想,以前是以前,现在毕竟,和以前不一样了……
贝柠的声音传来:“快点!我们要迟到了!”埃兰就收了手。
“好吧。”他柔声说。
听到这句,米耀终于把脑袋拎起来,眼眶有点红,小声反问:“什么?”
埃兰仰着头:“我说过不离开你的,所以要是试炼没过,我去哪你都要跟着,同意我的条件吗?”
米耀依然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眼中渐渐亮起两颗小星星,一闪一闪。
长长的睫毛一眨,两颗小星星就消失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不存在没过的可能,成功率百分之百好吗。”
“答不答应。”
对方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