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西斯给他的任务，是收集某个大陆遗落在各处的灵魂碎片，时间跨度一千两百年。

即使有沙漏可以加速时间，整个过程依然过于漫长，正是考虑到这一点，伊西斯同意他中途退出，适可而止。

伊西斯教给了他投影的方法，虽然投影是虚幻的，却不像幽灵一样轻飘飘的，能感觉到自己真实的形体和重量。

埃兰在树林中穿行，脆弱的落叶在他脚下完好无损。一只松鼠落在他眼前，捧起叶子中藏着的一颗橡果，扭头用黑漆漆的小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他蹲下来，摸了摸松鼠的尾巴，毛茸茸的，却无法压弯最细的一根绒毛。

投影可以触碰世界，但不能造成影响，世界也感知不到他们的碰触。

不想碰到的时候，也可以直接穿透物体。

他在身边点燃一圈魂火，召集附近的灵魂碎片。

一开始只有零星的光点，慢慢地越来越多，大片大片漫过来。窜起来的魂火过滤掉绝大部分碎片，最终只剩下拳头大小的一团，落进他口袋。

全部法力耗光，他抱着脑袋休息了一阵，转动沙漏，把时间往后调了三天。

他的法力早已突破契约上限，为了变得更强、更快完成任务，上限数值还在一直往上涨，导致女巫妖的诅咒一再被触发。

堕落的呓语响起时，体内关着的污染随之变得狂躁，猛兽般叫嚣着拍击大门，试图逃逸而出。

他必须耗费极大的意志力，对抗呓语的引诱和威胁。

必须耗费一部分法力，用于加固空间封锁。

还必须耗费时间冥想，保持清醒，加速法力恢复。

在恢复法力的间隙，他会主动收集这片大陆的情报。

这片大陆同时生活着人类和精灵。

任务的第一年，正是古大陆的人类奴隶，侥幸穿过裂海，来到这里扎根生活的那一年。

奴隶重获自由，认为是神明折下星星的一角变成陆地，赐给他们作为新家，所以他们管这里叫“星之角”。

“星之角”住着精灵。

精灵对人类的到来既没有欢迎，也没有排斥。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类的数量疯长，逐渐占领大陆的大部分区域，相比之下，精灵数量稀少，只在几个地点过隐居生活。

几百一千年过去，双方有来往，也有小摩擦，大体上相安无事。

和精灵关系越来越紧张的，是死神，准确的说，是死亡神赐者。

精灵发现，死神和其他神赐者一样，是有特殊天赋的人类，全部是人类，只能是人类。

精灵热爱自由，实在无法忍受，自身灵魂完全被人类所掌控。

精灵拥有强大的法力，不惜一切代价，在一千多年的时间中，以鲜血为代价，一次次从死神手里争取权力。

双方不断签订守则和条约，再不断推翻旧的、签订新的。

经过一千两百年的抗争，精灵终于完全获得管理自身灵魂的权力，建立了自己的死神组织——花园。

这一年，精灵离开“星之角”，去往现在的精灵大陆。

精灵离开之后没多久，“星之角”开始频繁爆发自然灾害，人口数量骤减。曾经美丽安宁的世界山河移位，日月无光。

最后着一年，埃兰不得不面对爆发式增长的灵魂碎片。

他不知道有多少次蜷缩着，在嘶吼中散尽最后一丝法力，陷入昏沉，再在清醒之后继续。

还可以，他还可以再坚持一下，这一年很快就会过去，他对自己说，很快他就可以回去了。

此时，“星之角”的人类有了自己崇拜的神明和神赐者，强大的圣者们在裂海上架起陆桥，带领人类再次迁徙，于一千两百年后，回到原先逃离的古大陆。

埃兰的行动范围被限制在星之角，收集到的古大陆情报混乱复杂，不知真假。

可以确定的是，人类撤走后，陆桥就沉没了，肆虐的裂海将星之角和古大陆彻底分隔。

到此为止，他的任务完完整整结束了。

呓语声渐渐飘散，埃兰好一阵才从恍惚中恢复，他看着眼前静止的画面，抽回遥远的思绪。

果然如伊西斯所说，时间好漫长，好漫长，完全无法用数字来衡量。

他看到伊西斯站在他身侧，静默地垂头看他，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辛苦了。”她说。

完全陌生的语言，埃兰毫不费力听懂了。好像他很久之前就会，即使有段时间没用过，也不曾生疏。

他往下看了那团白色的模糊影像一眼，漫长时光中堆积的思念就要爆炸了。

他抛开任务中的诸多疑问，专注到当下的情形。

“我要怎样才能被选中为代理呢？”埃兰脱口而出，刚才伊西斯使用的语言自然而然流淌出来，到现在，他也顾不得奇怪语言问题了。

周围场地的座位都快坐满了。

死神投影虽然都是黑袍，但黑袍和黑袍相差很大，衣服样式和新旧破损程度各不相同，身材当然也各有差异。

大半投影都看不到真容，用雾气、面具遮着，或者干脆在视觉上模糊化。他自己用黑气遮着脸，坐在这里不突兀也不奇怪，外形上是没问题的。

“稍等。”伊西斯柔和的话音落下，静止的画面动了。

准确的说，是动了死神这一半，精灵都还静止着。

几百道目光投过来，看向唯一站着的伊西斯。

她镇静地说道：“诸位，我是这个世界唯一死神赛特的接引人，代号伊西斯，申请接管此次审理。如果哪位认为此举不妥，请示意。”

【既然是接引人，有什么好反对的。】

【请快一些开始，谢谢。】

【速度。】

她等了十来秒，见没人反对，便对埃兰做了个介绍的手势，说：“这是我的代理，全权代表我本人意志。”

说完从容坐下，没有介绍代理是谁，也没有再询问其他人的意见。

大厅壁炉里，绿色火焰发爆鸣，时间开始流动。

这也太快了！

埃兰在突然之间就从冒牌货摇身一变，成了合法主理人，他甚至不知道流程是什么！

一道道视线从伊西斯那里转到他身上，催促的，催促的，还是催促的。

他走下看台的时候，左侧壁炉中的绿色火焰凝成一只大鸟，叼着宽大的纸张，慢悠悠地飞到高台上。

登上高台，大鸟把纸张交给他，他用手接了，大鸟就哗啦一声破碎，散成火星子，飘飘洒洒地落下。

星星点点的光亮之中，埃兰看到坐在椅子上的人抬眼看他。

是微微发愣的神情。

火星消失不见的时候，椅子上的人垂下了头。

暗绿的光影跳动着，和精灵祭司们衣袍深绿的色彩融为一体，无论是米耀身上的白斗篷，还是白皙的脸颊，都被染上了一层少见的阴郁。

埃兰快速看完了纸页内容，不敢再浪费时间。

人类的审判流程他很清楚，这里或许也差不多。

他照着纸张最上面几行，念了出来。

“精灵祭司米耀，于古大陆光明历875年2月第10日凌晨4时，使用禁术，剥夺人类灵魂67个。”

“根据死神与精灵方守则第227版第745条，使用对应禁术的精灵祭司将被剥夺祭司资格，清除法力。”

后面是死神监督者代号xxx发现禁术痕迹，代号xxx确认，代号xxx执行逮捕的经过，再后面是审理小组的成员和讨论内容。

他把这些略过了，把自己的内容无缝添加进去。

“处罚环节，由伊西斯代理，单独监督执行。”

他快刀斩乱麻，一口气把要说的都说完了，紧张感这才开始渐渐攀升。

在漫长的时光里，他早已把各种可能的解决方案想了个遍，就像在考试之前，已经把题目用不同的方法反复演算过了。

真的到了考场上，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他填上去的只能是最直接的解法。

与其找各种牵强的理由放人，不如由他监督执行好了。

死神的时间太宝贵，也不爱多事，只要其他人不参与执行，他放个水，这件事就结束了。

他用的是死神的语言，说完后，对面第一排边上的一个精灵祭司站了起来，用精灵语作了翻译，然后简单对这边行礼，坐下了。

对面的座位同样坐满了，三百来个精灵祭司个个神情严肃，愤愤不平地议论起来，偶尔看向他的目光仿佛扔过来的刀刃，恨不能当场先把他处理了。

精灵祭司中，只有前排一个身影格格不入。

奥金推了呆滞的贝柠几次，贝柠都没理他，最后实在不耐烦，贝柠扯着奥金的耳朵说了什么，奥金惊讶地看向埃兰，也不和其他人同仇敌忾了。

自己的声音无疑暴露了，其实光看样子也能一眼认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米耀只看了他一眼，再没抬过头。

埃兰说他单独监督，意思应该是很明白的，到底明白了没有呢？

流程还要继续。

埃兰提着并不存在的心肝胆肺，压抑着语气中的忐忑，问出他的问题。

“死神方可有异议？”

他转过身去，视线缓缓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死神投影大都沉默着，有的一动不动，他都怀疑是不是掉线了。

没有一个反对。

成了。

成了！

埃兰压了压雀跃的心情，朝着对面问：“精灵方可有异议？”

哒哒哒。

伴随着清脆有力的脚步声，精灵女王穿着深绿色制服，昂首阔步从门外走进来，在椅子边停下。

另一个黑发精灵跟在后面，怀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书，其中最长的卷轴几乎拖到了地上。

弥尔茵气场逼人，凌厉的视线扫过对面的死神投影，最后定格在埃兰身上。

她用流利的死神语言说道：“诸位，在五分钟前，守则227版本正式废止，新的228版在这里，已经生效。”

双方哗然。

精灵方发出振奋的欢呼声，愤懑的情绪消散大半。

沉默的死神方也开始讨论起来。

【新守则这么快就敲定了？】

【是，我一个分身刚签完名字，就在几分钟之前。】

【分割的事进展如何？】

【很快，比我想象中还要早了许多。】

【这里快些结束吧，我也要去处理分割的事了。】

后排有个死神投影举起手，提高声音催促：“新守则生效又如何？”

弥尔茵转向提问者，掷地有声：“按照新守则，对应的处罚变成，限制自由三十三年，限制地点精灵方决定。”

死神方开始讨论应该使用新版还是旧版的问题。

弥尔茵额头上亮晶晶一层汗水，埃兰猜测她大概是以最快的速度敲定了新守则，火急火燎赶过来的。

她扶着椅子靠背，和米耀小声说了什么。

埃兰完全放松下来，新版旧版都没关系，这件事在他这里已经处理好了。

她们还没说几句，弥尔茵神情一滞。

“申请休庭。”弥尔茵清晰的声音让场地安静下来，“我想我们双方都需要一些考虑的时间。”她的话语充斥着不容置疑的味道，让人下意识想要服从。

“休庭半小时。”埃兰没做挣扎，从善如流。

死神投影直接刷刷消失离开，几秒钟全没了影，交谈声甚至还留在空气中。

精灵投影同样消失不见，前排实心的祭司们纷纷起身，将阿珂妮大祭司团团围住，询问情况。

弥尔茵冷着一张脸，椅子上的锁链受到惊吓似的缩回地面，没人敢上前靠近她，她带着米耀快步走出门外。

埃兰穿回到晴天娃娃上面，在混乱中趁机追了过去。

弥尔茵开着气场，噔噔噔沿着走廊往前走，埃兰从地下走，算着距离冒出来，精准地扑到米耀斗篷的边角，一把扯住。

米耀顿住脚步，疑惑地把他提起来，弥尔茵正好推开一扇门，转身看向米耀。

在被发现之前，晴天娃娃被藏进了米耀袖中。

小会客厅壁炉里的光芒将息未息，原本十分昏暗，弥尔茵进来，冠冕散发的柔光将环境照亮。

壁炉前十来把舒适的软椅都空着，弥尔茵随意捡了一把，坐下，缓缓呼出一口气。

米耀站了片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