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坦然接受了我的控诉,下巴抵在我的发顶。
“……厌恶我了吗?”
我或许沉默了很久,闭着眼睛,静静听着背后均匀的呼吸声,在月亮也要蜷缩在云层中睡着的时候,才轻轻回应那道砰砰作响的心跳。
“我不讨厌你。”
“但是也不会爱你。”
要拒绝他总让我觉得很别扭,总觉得应该再补充点什么以免被误会,但又觉得我的态度已经足够明确了。不想让自己再继续矫情下去,我尝试转移话题。
“没那么多时间留给你感时伤秋了,别忘了我们的交易,想清楚真正对你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我提醒他,“今天看在你还没适应的份上就算了,不跟你计较,下次再大半夜跑来跟我发癫……”
想了想,我坚定地说,“我就再也不跟你说一句话了,我保证说到做到。”
“……”
我听到他似乎叹了口气,但最终那条手臂只是安静搂紧了我,没有做出任何回答。我也没有再继续逼迫,在温暖的体温中,嗅着火-药味和铁锈味入眠。
接下来的两天里,他确实如我所料没怎么出现,要是早点这么老实就好了。想着那晚上发生的事,烦躁地挠了挠头,虽然当时这么说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不想被私人情绪影响到正事,但……
听到门外放在椅边沿上的勺子掉在地上的声音,我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猛地扯开房门,终于在某人悄然离开前跟他撞个正着。
“……”
桌上放着刚买回来的食物,男人穿着初见那天夸张的暗黑摇滚朋克皮质镂空衣服,戴着狰狞嚣张的铁质面具,却屈膝半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刚拾到一半的勺子,顺着勺子反射出的银光抬头望了过来。
跟穿着成反比的眼神无辜得甚至有几分纯良,狼尾毛绒绒翘在脑后,像只被主人撞见打翻食盆的大猫。
猫对我缓慢眨了眨眼睛。
“哦,今天醒这么早?还是说,是特意在等我,准备跟我一起共进早餐?”
上挑的尾音猫尾巴似的拂过心尖,但一张嘴就变成了没憋好话的狗比。见我翻了个白眼,他站起身,惯性使然勾起嘴角对我笑,爪子也不安分地晃了晃,手中银光撩动,像只打算把刚捡起的勺子再推下去的坏家伙。
“对,就是特意在等你。”
无视他故作轻松的挑衅,我抱臂倚靠着门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向桌上的早餐。
“两天了,一直都在吃白人饭,吃不习惯,我要换成热菜热汤。”
没料到我特意放置陷阱逮他只为说这个,挑衅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又一点点拉平。暗红色眼睛瞥向桌上放着的面包沙拉煎蛋肉肠,不解中带着点烦闷,似乎有点想闹脾气,但最后还是变成了面无表情。
“……想吃什么,我去买。”妥协了。
“没让你现在就去。”
见他抿着嘴转身就打算重新出门,我一把拽住他的手,头疼地拉着他往餐桌走。皮质手套上还带着清晨薄雾的潮意,湿湿润润,搭扣冰得我汗毛都竖了起来,虽然是隔着手套捏住了他的指头,但也几乎感觉不到什么温度。
比他绷着的脸还冷。
这两天都是整夜整夜都没回来,干啥呢,三更半夜去刨别人祖坟了吗。我腹诽着拉着他在餐桌坐下,抽出个新盘子,把原本餐盘里大半食物拨给他。
“吃。”
对上他茫然的眼神,我没好气敲了敲盘子,“我还没那么娇气,不喜欢吃又不代表不能吃,但我吃不下这么多。你自己买的食物,必须要帮我分担完,不准浪费粮食。”
“……”
他乖乖坐在餐桌边,盯着自己的手发了一会儿呆,才慢吞吞脱下手套,拿起刀叉正准备进食,又被我敲盘子的声音吸引,于是投来“还要怎样我的大小姐”的目光。
“面具脱掉,”我别过头,撑着下巴看着墙壁,“戴着不嫌扎嘴吗,看着都觉得没心情吃饭了。”
灼热的目光盯得我后脑勺都要烧出个洞了,我被盯得坐立不安浑身难受,正准备发怒,就听到他轻笑一声,随后响起金属碰撞桌面的声音。
“可以转头了,大小姐,这下不会影响你进食的心情了吧?”他悠悠地说,撑着下巴含笑看着我,大爷地翘起二郎腿,“这个面具是特制的,很难戴。既然是你叫我摘下来,待会儿要亲自帮我戴上。”
“让你好好吃饭还是我的错咯?惯会得寸进尺。”叉起一颗圣女果塞进嘴里,见他还在盯着我看,忍了忍,把沙拉咽下去。结果吃了几口发现他盯得更加肆无忌惮了,忍无可忍地转头去瞪他。
“看什么看!吃你的饭!”
一瞥到他的坐姿,又找理由凶他,“吊儿郎当的,坐没坐相,好好坐好!”
“这也不许,那也不可以,真是难伺候……大小姐,不如你来教教我,什么才是小刀认为正确的餐桌礼仪?”
得逞般笑了起来,窗外柔和的晨光散落在这张人神共愤天怒人怨的脸上,石榴石闪闪发光。他慵懒地插了半颗水煮蛋咬进嘴里,金红色溏心蛋液被舌头卷进唇齿间,犬齿碾碎滑嫩的蛋白,一边咀嚼一边继续盯着看我。
简直是在就着我用餐,得了便宜还卖乖。
“跟你不一样,我的胃口倒是还不错,看到你就很有吃饭的心情。”
他愉快地说。
……这人真是,蹬鼻子上脸啊!
不想理他了,三两下扒完饭打算回房间,我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去,结果被他长腿一伸拦住。“?”小学生吗,幼稚不幼稚。我莫名其妙看了一眼打算抬腿跨过去,他伸腿一别,跟个老虎钳似的把我钳住。
“你干嘛!吃饱了撑得?”
蹦跶了两下试图跳出来,结果被夹在两条长腿间锁得更死,我推不动他的膝盖,只好气势汹汹地转头瞪他。他挑着眉,好整以暇地敲了敲桌子,示意我看向放在桌面上的面具。
……倔驴,还真的要我戴。
我无语地拿起面具掂了掂。
黑沉的面具相当有分量,近距离观察的情况下,更能看清那些森然的尖刺,一根又一根,仿佛有意打磨得这么锐利。甚至没有系带,只能靠着面部骨骼和皮肉镶嵌在脸上,根本就是为了限制他张开口的刑具。
“我没给人戴过这种东西,你不要乱动。”
举着面具隔空对他估量了一会儿,我小心翼翼地贴着他的下颔,试图一点一点将面具蹭进去。
被我上刑的本人反倒看着比我坦然多了,含笑瞥我一眼,就乖乖闭上了眼睛,任由我扒拉着他的面皮,避开那些尖刺,将面具与他的脸严丝合缝。鸦黑的睫毛安静覆着眼睑,眼珠偶尔在眼皮下转动,引得睫毛也轻轻颤动,像小鸟梳理羽毛。
“别笑了,再凑过来点,对,偏一下头……”
“抬点头,这部分是不是要卡在下巴?怎么塞不进去,你吃多长胖了?……不是这里?怎么不早说?”
“为什么这根刺要放在嘴角?别装傻,问你话呢,剔牙?你骗鬼呢。”
……
一紧张我就忍不住话多,他闭着眼睛,手上老神在在敲着餐桌,偶尔回复我的自言自语。直到戴好,我放下手呼出一口气,这才感觉背上出了一点汗。
眼睫轻颤,展露隐藏在黑天鹅绒中的红宝石,清晰倒映着我的身影。
“手法不错,比我靠谱,”他看着我夸赞道,“考不考虑长期合作?”
“得了吧你,累死我了,”原本大半重量都压在他身上,直起腰来只觉得腰酸背痛,我瞪了他一眼,“惯会给自己找不痛快,我才不帮你第二次。”
收手打算撤离,被他下意识抓住。
他盯着我的手背,嘴唇微微张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摩挲了一会儿我的指骨,抬眼温和地看向我,试探性发问,“……那我出门了?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糖醋排骨,”我飞快地回答,忍不住眨了眨眼睛,“……早点回来,我不想饿肚子。”
他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最后笑着回答,“好。”
就像我欲言又止,最后也只回答了一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