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雪度抬眼,内心被触动,他压着嗓音,柔声问:“所以这是你开始拍摄的原因么?”
林青雾应声,又摇了摇头,她坦诚道:“我开始开视频账号的确是为了雾散,只不过,后来拍摄途中,我改变了想法。”
景色,vlog,访谈,专栏......
一切一切,她想鸢岛如鹰,飞得更高,高的让更多人知道它。
只不过,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就算拼命的去完成过程,也仍旧会被未知的结果摆动心神,为之焦躁、踌躇。
这么一想,她有些许的低落。
“林青雾。”周雪度忽然开口。
林青雾本能地抬头。
周雪度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移开视线。
“那你呢?”他问。
林青雾有些木纳。
周雪度低声,“你从雾散到鸢岛,记录过很多人,了解过他们的忧愁困恼,或喜或悲,你抚慰人心,文字书写,那你呢?你又在想什么?”
林青雾怔住。
周雪度仍在继续:“是以主角代入进每一个故事中,还是作为旁观者冷眼旁观这一切?你抽离是真的抽离吗?你冷漠又是真的冷漠吗?”
话落,空气一霎安静。
林青雾被这些话砸懵。
她没掩饰掉眼中的震惊与彷徨失措,望着他时竟难以言喻。
嗓子眼发紧,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发出任何声音,短暂地失声。
她独立性太强,即使喜欢对方,即使向他靠近依赖过,也还是会去思考,他是否值得去信赖。
她对他藏了私心。
因为她认为,人往往喜欢的是正向的,向上攀爬的,肆意生长的。
比如,雨后的新叶,多么的具有生命力。
可她不是。
她的叶面上总覆着一层朦胧的水雾。
擦不去,落不下。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他早就知道她的那些挣扎与脆弱。
片刻,她叹息一声,答:“我在找自己。”
相机屏幕很小,却能储存进整个鸢岛,这里人来人往,回忆如流水。
她听闻、疏解、记录。
在这之中,慢慢地寻找完整的自己。
每次拍摄,她能很快接受不属于自己的情绪,结束之后,也能很快将自己抽离出,有时候她也会漠然看着,视线被模糊,心缓缓空出一个位置,无法填满,好像离自己也越来越远。
她烦闷,厌弃,然后开始怀疑自己在做的事情是否是正确的,反复挣扎。
茫然是一碗苦药,味道流连于唇齿舌尖,挥不散,咽不尽。
她看向周雪度的眼眸中,无波无澜,惊不起倦鸟,吵不醒游鱼,唯一不变,仍蒙着薄雾。
“我搜索过很多次,人生的意义是什么?翻过几千条评论,有人说是无病呻吟,有人妄想用言语警示,有人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毫无意义,有人让我目光放得长远,可没有人能给出具体的答案,时至今日,我仍然不知道答案。”
生命的长河湍急,汹涌。
她执拗,掘强,不肯放弃。
这会,林青雾反而冷静下来,她语气极其平静地问他:“你会认为我去搜寻这种问题是虚度光阴吗?”
周雪度默了瞬,没回答。
林青雾压下眼睫,也没觉得失望。
在外人眼里她拥有世界上最美好的品质,像是只不畏惧风吹雨打的鸟儿,即便羽毛被打湿也能低飞雀跃。
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她轻飘飘的,无论东西南北风都能在她身上留下一抹淋漓湿痕。
周雪度就在这刻握住了她的手,太过用力手中的橙汁倾洒溅出些许,黏腻的在皮肤上烫出了一个小圈。
林青雾呼吸一滞,垂下眼睫,视线向下。
周雪度的手很大,没收力道,紧抓着她,摩挲,揉捏,像要一点一点碾进血肉。
骨头贴着骨头,心要被燃烧。
盯着她看了两秒,叹了口气。
他无奈地扯了下唇角:“林青雾,你在担心什么?担心你的想法荒谬,还是认为我会觉得你的问题可笑可悲?”
林青雾看着他,连眼睛也忘了眨。
周雪度放下手中的橙汁,撑着胳膊向她凑近,鼻尖贴紧鼻尖。
这下,林青雾连呼吸也忘了。
周雪度来气,用自己额头撞了下她额头。
不重,却有冲劲。
他的话也随之落在她的耳畔:
“你能不能多信赖我一点,我让你靠近我你当我白说呢?”
他语气无奈,急切,又含杂了点显而易见的烦躁。
林青雾读懂了。
那些喷涌而出的热气,包围住耳廓,先灼痛的是眼眶。
他的情绪直接了当,不用去猜忌,所以她知道,他并不是气她,而是在气自己,气自己居然还没有得到她的信任。
正是感受到了这一点,她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明明是她答应他的再靠近点没有做到,他为什么先气的是自己?
为什么?
林青雾垂下脑袋,想逃避他的视线。
周雪度却不肯,指尖用了点力道,禁锢住她的下颌,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他。
她仍旧抿着唇,一言不发。
眼里却复杂的让他看不清。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雪度长叹口气,松开了手,将她拉进自己怀中,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
他轻声道:“对不起,是我语气太凶。”
林青雾靠在他的肩头,吸了下鼻子,“没有。”
“是我不好。”
林青雾重复:“没有。”
周雪度没说话,只用脸颊蹭着她的头发。
风静悄悄地吹来,两人发丝被缠绕在了一起。
“林青雾。”
“嗯?”
他说:“这确实是个很漫长的过程,在找自己这件事上。”
林青雾想抬头,却被周雪度紧紧抱着,动弹不得,“我也并不觉得思考这个问题是错误的,没有人教过我们应该怎么做。”
“而且,”说到这,他再次安抚地拍拍她的后背,“任何问题都有它存在的意义,这是它的使命也是它的一生。”
说完这句,两人同时顿住。
书页翻起一角,好像窥探出某些字词。
在寻找自己意义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他人的一生。
万物静止,徒留整颗心猛烈地狂跳。
不知过了多久,周雪度缓缓松开她。
想到什么,顾自笑了声。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先前每次他的坏情绪都能被她发现、捕捉到,因为,在一定程度上,他们是如此相像,所以会想靠近彼此,互相舔舐同类的气息。
周雪度目光移至前方。
思绪飘远。
而后忽然说:“其实我高中时,转过一次学。”
林青雾在听到这句话后,睫毛控制不住地颤动,扑簌飞着。
一瞬间,那些深藏的记忆变得格外清晰。
她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喉咙里泛起一阵酸楚:“是么?”
周雪度点头,“嗯,很突然,连我自己也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他情绪似乎有些不佳,陷入短暂的沉默。
然后呢?
林青雾好想开口问。
但她没有。
她想,如果他愿意说的话,她就能知道当年他突然转学的原因,如果他不愿意——
“我姑姑自杀未遂。”
出乎意料,周雪度说了。
林青雾也没想过,竟然是这个原因。
她猛然看向他,他头发下露出的那截下巴凛然萧索,仿佛隔得好远。
周雪度拎起易拉罐,喝了口橙汁,他回忆:“我姑姑从小就渴望站上大屏幕,什么苦都愿意吃,自学表演,做群演,每天跟几十个人抢通告,穿着发馊的衣服,涂着厚重的粉底,大热天冒着高温,皮肤上捂出疹子,最后只为了那几秒脸都看不清的镜头。”
“后来倒是如愿以偿,偶然机会当了特邀,形象优秀被导演选中,渐渐多了很多机会,前途一片光明,然娱乐圈这地吃人不吐骨头,在她势头正猛时被下黑水,一波又一波,人是有血肉的,没人能轻松踩过这趟浑水,我姑姑自此患上了严重的抑郁,慢慢退出屏幕,没有人记得。”
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拽紧心脏,一阵绞痛。
林青雾抽出被周雪度虚握的手,稳稳盖在他之上,轻轻握了握。
周雪度察觉到,指尖蜷缩,声音发哑,“可这些都是我转学后很久一段时间才知道的。”
那时候他的作品被发现后撕毁,被严厉禁止接触关于娱乐圈的事,没过多长时间,就被通知转学。
他疑惑不解,失了方向,
后来自己偷偷地去闯荡,栽个跟头。
“那年我发现心里追寻的东西,不过表面光鲜亮丽,内里其实溃烂腐败,很长一段时间并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我接受不了,我无法坦然地面对这一切。”
那段时间里,他会进入一个死循环中,总是想着想着就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在一天天的自我怀疑里,他同样的,迷失了自我,比起挫败,先来到的是自弃。
周家父母知道后,叹气,千防万防还是没有防住他那颗飘摇的心,本不想给予厚重的情绪,可瞒着反而造就现在局面,才告诉了他事情真相。
因为妹妹周许诺自杀未遂,为了方便照顾,搬了家,加之之前发现过手稿,想着不如趁机换个环境学习,便安排转了学。
他们担心的自始至终都是周雪度会走向周许诺同样的路。
却没曾想,周雪度就这么原地打转,走不出,好多年。
许久,他转过头,认真看向林青雾。
很认真的一眼。
然后,他放下橙汁翻身上了舞台。
林青雾扭过头,舞台的光洒在他的身上,明明暗暗,让人莫名的恍惚。
光影重叠间,周雪度朝她伸出了手。
“不要担心,林青雾,你看,”
他目光投向她,眼里仿若黑夜里唯一澄明的光点,“我们是一样的人。”
我与你相同的怅惘失迷,不经意间连接彼此隐秘暗淡的角落。
所以你可以放心地靠近我、依赖我。
我会接住你。
他语意直白、清晰地包裹住她。
林青雾久久未能回神。
是啊。
她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他与她那些相同的矛盾感。
只要轻轻触碰,便能在彼此身体里生根发芽。
偌大的海滩里,独留舞台上这盏小灯灿然。
海浪漂摇,翻涌不息。
夜色里的一切都变得惝恍缠绵。
林青雾不再犹豫,将手放在了他温热的掌心。
这世界很怪,好像都不想给人看到自己身上的脆弱。
可没关系,总有人爱你的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