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到了活动前一天。
贝壳滩已被划分出大块场地,做好了安全防护,吴酌负责的舞台搭建完成,先前他与吴千岁要了点预算,自己又添了点,请了支地下乐队,此刻正做活动前的彩排练习。
林青雾驻足停留在侧录素材。
等视频足够,她将镜头延伸至另一面——
放置烟花的船只停靠在岸,整整齐齐,蓄势待发,再往旁边,已有游客游走海滩。
他们踩着细沙与浪潮,偶尔拾起不小心硌到脚的贝壳,细细察看,好看的会留下,而稍逊色一点,便被投进深蓝里。
海浪一层一层地卷起。
沙滩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全部录完,林青雾收起设备,不再打扰吴酌,她原路返回,半路,碰到坐着花车巡游的连桥。
连桥看到她赶忙喊停前方开车的人,摘下墨镜,朝林青雾招手,“小雾,来这儿。”
林青雾迈着阳光走近。
连桥往里边挪了个位置,待她上车,问道:“我这车怎么样?”
林青雾实话实说,“挺好的。”
她是见过连桥布置车时的样子,这其中她花了很多巧思。
颜色,细节,车上一事一物全都由她一手操办,额头的汗水与熬过的夜,在这刻开出了绚丽的花。
连桥笑得合不拢嘴。
谁会不喜欢别人的夸赞?更何况她着实满意自己的成果,将墨镜戴上,“走,带你溜一圈?”
时间还早,林青雾没拒绝,说了声好。
-
因明日的活动,雾散房间早被预订,大部分游客也提前上岛入住,等林青雾回到雾散的时候,立哥在布置院子。
为了晚上的欢迎会。
阿很翻出之前买的彩色拉旗准备挂后边树枝上,见状,林青雾过去搭把手。
或许第一次参与这种活动,阿很特亢奋,挂个拉旗都铆足了劲。
立哥挑了下眉,眉骨那道疤十分痞气,点评道:“他那身牛劲可算是找到地方使了。”
林青雾抿嘴笑。
阿很“哼”了声,他心情好,不跟他们一般见识,随后跑去大厅喊李乐康一起来帮忙。
中途,有客人出了房间,对这一切感到新奇,林青雾看出她眼神里的跃跃欲试,轻柔出声问:“要试试吗?”
沈棋不好意思,“可以吗?”
“当然。”
林青雾从道具箱中拿出一串小彩灯递给她,沈棋接过后,看了会阿很操作,便直接上手。
这种活对于她来说不在话下,更甚是轻而易举。
公司开会,下午茶,或者有活动时,被安排到这部分的,往往都是她。
在这种情况下,如此体验倒是第一次。
没花多长时间,院子被布置好。
立哥善后,林青雾和沈棋边走边聊回到大厅。
大厅内除了小橘和魏明,还有另外两房客人,一对新婚夫妻,和一个十六岁的女生。
他们坐的位置隔了段距离。
小夫妻依偎在一起共看一个手机,偶尔咬耳朵,女生端坐桌前,安静地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东西。
沈棋一时之间不知道往哪边走,眼神在两边来回穿梭,最后,她折中,在他们中间的位置坐下。
这一举措完完整整掉落进林青雾眼里,她转身,溜进了厨房。
还没推开门,就听到里头传来的哗哗水流声。
周雪度在洗青提。
林青雾惊讶,视线从他手中移至他的脸庞,“你什么时候下来的?我怎么没见到你。”
周雪度捻起一颗洗好的青提递到林青雾嘴边,林青雾低睫看了眼,翠绿的果皮上面还挂着透净的水珠,清新诱人。
她咬住,周雪度指间轻轻用力,整颗青提被送进了她的齿间,清甜的汁水在口腔爆开。
“甜么?”
林青雾嘴里的果肉还没咽下,她点头。
果肉里没有混进果皮的涩,尝到的只有清脆的甜。
周雪度轻笑,又往她嘴里塞了颗,才回答她之前那个问题:“我在你们布置院子的时候下来的,你那会忙,没往门口看,我还跟你使了好几个眼神。”
林青雾:“......”
又不正经了。
说罢,周雪度弯腰打开下方的小柜子,从里面挑出一个花纹清丽的瓷盘。
“快洗完了。”
林青雾眼神微动,“你知道我来干什么?”
周雪度冲洗盘子,瞥了她眼,一脸这还用问的表情。
林青雾索性解放双手,吃着青提看他干活,就这会时间里,被他塞了好几颗。
周雪度沥干最后的水份,将洗好的青提摆入瓷盘里,“走吧。”
“好。”
两人端着一整盘青提回到大厅,坐着的几人同时抬起了脑袋,林青雾笑着招呼她们来吃水果。
“哇。”
沈棋起身迎了上来,“这多麻烦呀。”
林青雾接过周雪度手里的瓷盘,放桌上,朝众人道:“别客气。”
黏在一起夫妻俩对视一眼,收起了手机,也起身过来。
这桌子是小女生坐的位置,她有些拘谨,盖上了笔帽,合起本子,眼睛亮亮地看着她们。
另一边,小橘窝在前台犯懒,不想过去,用胳膊推了推旁边的魏明,“小魏,你想过去可以过去玩玩。”
魏明扭头看了一眼那边的人群,目光定住几秒,淡然收回,摇了摇头。
-
“这位也是客人吗?”沈棋捻了颗青提,视线在周雪度身上。
剩下几人目光同时聚焦过来。
林青雾也看向他,他正坦荡荡地靠着椅背,悠闲自在,她想摇头的动作生生止住。
关于客人的界限对于现在的周雪度来说,太过模糊。
是,也不是。
总归不好让客人看出端倪,正欲开口,周雪度先一步帮她作答:“之前是,现在是小助手。”
“噢噢。”沈棋只当租客再就业,没往其他层面想,毕竟这种情况放她身上倒挺常见。
倒是女孩视线偷偷流连在两人身上。
“你们都是因为明天活动来的吗?”沈棋转了话题。
夫妻二人异口同声,“对啊,刚刚结完婚,算蜜月里的一环,正好看看海上烟花。”
沈棋祝福他们,笑着说了声“新婚快乐。”
女孩性格内敛,话很少,青提吃进嘴里腮帮子鼓起,像只社恐小仓鼠。
沈棋抛出话题,她急切地咀嚼咽下,“对的。”
林青雾怕她噎着,给她倒了杯水。
女孩接过说了声“谢谢。”
将嗓子里的果肉顺下后,她说:“我想许愿。”
沈棋瞬间恍然,差点忘了这个,“确实听闻在这岛上有块石头许愿很灵,特别这次还有烟花加持,肯定稳了,到时候我也得许一个。不过看你年纪不大,应该还没成年吧,你一个人来这你家里不担心吗?”
女孩眼眸颤了颤,小抿了口水,“我妈妈知道的。”
林青雾应了句,“房间是她监护人帮订下的,有打电话沟通过。”
“哇塞,”沈棋惊讶,感慨她父母的开明,由衷说了句“羡慕了。”
女孩腼腆笑笑。
很赞同,因为她的父母支持她的一切决定,包括她的少女心事,这也是她来鸢岛的原因。
似是感觉到自己过分热情,后知后觉行为不妥,沈棋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道:“抱歉啊,刚离职,现在精神状态十分美丽,如果有冒犯到我和你们道个歉。”
大家都摆摆手,表示不在意,夫妻俩还道:“有人能带动氛围求之不得。”
沈棋捂嘴,感动得不行,到了晚上欢迎会的时候,像是找到倾诉对象,她一口气说出自己离职的原因。
说比累死累活工作更恐怖的是职场里精神言语的霸凌,被否定,被指责性格的不好,鸡蛋里挑骨头,精神气被一点一点汲取殆尽。
沈棋说自己崩溃过好几次,“我难道真有那么不好吗?”
她一边拼命托起自己,一边又陷入他人的唾沫里。
辞职是崛起吗?
对沈棋而言,是精神即将坍塌时候的自救,所以现在她放任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叹了口气,往嘴里塞了两颗青提,狠狠咬动,果肉被碾碎,像在吞噬领导的血肉。
身后彩灯闪烁,拉旗飘摇。
如此场景加持,女孩害怕地往后瑟缩一下,惹众人一阵笑。
沈棋赶紧收起自己“凶狠”的模样。
欢迎会没持续太晚,为了明天,大家都早早回房洗漱休息。
短暂的喧嚣,世界回归一片沉寂。
夜已深。
林青雾洗完澡出来,倚靠栏杆,安静地吹风,楼下院子处的房间灯已然熄灭。
周雪度拉开推拉门,迈步进入露台。
林青雾听声回头。
他向她这边走近,到栏杆边时停住脚步,掏出手机,低头,指间轻点几下,完事举起屏幕,冲她晃了晃。
林青雾接收到,转身拿起放置在小桌上的手机,顺势拉出张椅子坐下,才点开屏幕:
s:【睡不着?】
1021:【有点。】
周雪度撩了撩眼皮,打字:【去海边么?】
林青雾看完这条信息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去。
夜晚的光很柔和,照映在他身上也是。
他头发随意的扎起,风吹得乱动也不在意,只一双眼睛看着她。
没参杂任何,就那么看着。
半晌,林青雾点了点头。
两人蹑手蹑脚下楼。
担心海边风大,周雪度手臂搭了件格子衬衫,蓝白色调,路过大厅时,还去了趟厨房,回来后和林青雾并肩同行。
月色明亮,他们踩着月光前行。
影子被拉得很长。
这个点,海滩已经没了人影,被搭建好的舞台孤零零躺在沙地,风拍海浪,传回沉沉呼啸,给整片地方染上重重孤寂。
场地并没有椅子,林青雾打开一盏舞台小灯,两人坐在了舞台边缘,双腿空悬。
周雪度变戏法似的从衬衫外套下掏出两瓶罐装橙汁,擦了下开口处,拉开一罐递给她,林青雾接过,这才反应过来他去厨房是拿橙汁。
橙汁是从冰箱拿出来的,还透着点凉,沿着指间蔓延至心脏。
林青雾手捧着,感受着那股冷意,没喝。
周雪度偏过头看了她眼,稍顿,抬手落向她的后脑勺,轻抚上她的发丝。
“在想什么?”
他说这句话的声线轻如呢喃,像扯出一根细线,尾端是鱼饵,他在引诱一只小鱼儿游出来。
明明动作平常的不能再平常,林青雾却能感受到那一点的温热。她突然明白了他的意图,目光沉沉看向他。
周雪度坦然对上她的视线。
两人相顾无言。
林青雾莫名的,被这道清明眼神蛰了下。
过了会,她说:“其实我现在挺没实感的,明明很期待这天的到来,可真要到来的时候,心里又变得空荡荡。”
“嗯,我知道。”
林青雾愣了愣,“有这么明显?”
周雪度盯着她,笑了声,摇头,“很不明显,但我知道。”
林青雾哑然,思考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周雪度也没逼问,两人安静地喝着橙汁。
夜晚感知能力被放大,能清晰听到海边传来的风声。
海浪声声入耳,靠近又远离,来回反复,将所有沉闷黏稠的情绪拍打的稀巴烂。
林青雾低头看着手中的橙汁,终于说出口:“停留在鸢岛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没有认为现下所做的事情伟大,也没想给自己背上厚重的使命,只是觉得,即使是一座偏僻角落孤独屹立的小岛,也不应该被泯灭,消失在岁月长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