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的话多了,难免神一句鬼一句,就是分辨不出人哪句。
文雅越听越冷静,听到后面,她甚至想笑。杜寒英简直如出一辙,甚至比文雅多了几分玩味:“彭老大人今日来与我说这个尽人皆知的事做什么?”
“尽人皆知?”彭明义拧眉,“怎么是尽人皆知?老朽是想着如今皇上抱恙,正是恐内忧外患的时候,花朝国中应当上下一心,以为能与杜将军交个底。”
“彭老大人是想与大长公主殿下交个底,想着如今是大长公主殿下掌权,叫她安稳些,是吗?”
心思被戳破,彭明义多少有些尴尬,可这份尴尬并没有维持太久,转瞬即逝。
如今宫中朝中能拉出来在大长公主府过一遍的唯有杜彧,其余人要么想想这座府邸就吓得哆嗦,要么走到门口就不敢多迈半步,要么……不想掺和,彭明义试探过许多人,实在没法子,只能请杜彧。
他自然知道人家是父子,即便跟来也不会帮他太多,如今杜彧能开口说两句话已经很不错了。
只是这位驸马爷实在不好应付,再想想当初与那位大长公主殿下讲礼,浑身发麻,他自己撑不起来,而且进来京中书社疯了一般宣扬大长公主殿下回京路上微服私访,得民心,体民情,女帝治世的传闻又飞了出来。
当初究竟是为什么要把这位“杀神”请出山呢?
李景曜自作自受?父子不言,彼此不知,还是命定如此,不论如何都会有这么一遭,那这是李景曜的劫难,只要扛过去了,这位子也就坐稳了。
眼下根本不是讲血脉的时候,若是叫百姓知道最适合那皇位的是他们口中的女帝,知道如今的天子非是我族中人,知道……不敢想。
“杜将军,花朝经不起折腾。”
“彭大人慎言,是您来寻我们,也是您先提起这一切,我什么也没做。”
“是说殿下。”
“殿下?殿下自从回京以来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她可曾过过一日踏实日子?此番是她奉旨查办舞弊一案,哪知竟在花山脚下遇伏,堂堂花朝大长公主殿下还不能自保吗?”
“杜将军何必曲解我的意思,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彭大人是什么意思?”
杜彧喝茶,目光看向院中,夫人说这府里花草树木都是绝顶高手,可在他看来,与杜府的下人并无二样,说起来六艺之后他许久没有精进武学,如此乱世他更愿意在府里陪着夫人,得夫人庇护,他的夫人庇护他,他的儿子庇护大长公主殿下……等等,大长公主殿下需要他人庇护吗?
未见得吧,亲儿子来说,他更愿意相信两人势均力敌,强强联手,而如实来说,未必谁更厉害,这么说竟是他自己拖了后腿,这可不行……
“杜公?杜公?杜公?!”
“嗯?哦,我看那院中的山石甚妙。”
杜寒英忍笑。
文雅辞别说要寻亲,夫妇二人送了又送,叮嘱可以再回来,文雅应声后策马离开。
荒北的风无时无刻地刮,她仿佛已经习惯了。
策马行出十余里,风裹着乱物打在脸上,她眯了眯眼,勒住缰绳。
身后没有追兵,没有眼线,没有死士,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人影,荒北的官道空旷得像一张被揉皱的宣纸,天地间只剩下她与那匹喘着粗气的马。
她翻身下马,在路边一块半埋进土里的青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只干瘪的水囊,抿了一口。
寒凉,从头浇到底的寒凉。
她莫名的笑声被风扯碎。
这荒北之地的风容不得人安稳也从不劝人安稳,风起是要动身的。
她把水囊塞回马鞍旁,重新上马。她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这个时辰,暮色应当正在吞没那座巍峨的城廓,像一只缓缓合拢的手掌。
她夹紧马肚,往一条岔路驰去。
与此同时,李景曜醒了。
张媛第一时间将邱山叫进去,顺便将萧文广的文书放到李景曜面前——她太周正稳妥,差池和异心永远不会在她这里存在一般。这是当初俞雪嫣谈好的条件,她只管在宫中保身,绝不会陷入任何被动境地。
李景曜失了孔鱼眼下只能依靠张媛,好在邱山几乎算是过了明路,而李青棠已经回京,沿途的截杀像一场笑话,只余那一路的坟冢,邱山自然不必在外奔波了。
“你是说大长公主殿下回京了?”李景曜将萧文广的文书反扣在几案上,张媛替他拢拢身上暖裘。
邱山不明所以点点头:“回皇上,是的,属下亲眼所见,大长公主殿下还在早朝时与大臣们和几位王爷说话,安王爷见过,也说过话,不过殿下似乎身体不好,除了早朝,她很少出门。”
“很少出门见人吗?”
“见,但有时是驸马爷迎客。”
“萧大将军呢?北境可有消息?”
“除了这封文书,没别的消息。”
李景曜沉思一晌:“明日早朝之后,请大长公主殿下来朕这里一趟。”
邱山看看张媛,说:“皇上,大长公主殿下日日来侍疾,但明日或许不成。”
“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