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夜,将那三个投名状送到弥族的毡帐,当夜就有人来请意欢。
炉火把毡帐烘得暖融融的,火撑上的奶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意欢掀开毡帘进来时,有几个护卫模样的汉子立刻起身,右手抚胸,深深躬身。
意欢抱拳,用夏朝人的方式回礼。
抬眸,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主位的孩子身上。
他坐在一张全新的羊毛毯上,瘦小的身子裹在一件正合适的的皮袍里,只露出一张脸。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亮了他一张除意欢以外与帐中任何人都一样的深邃轮廓。
高鼻深目,眉骨微微凸起,眼睛极黑极亮,像草原上冬夜的星,像熬过了漫长冬季死死盯着唯一猎物的野狼。
见意欢看他,他并没有躲闪,也没有像寻常十岁孩子那样情不自禁站起来,或是露出怯意。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用那双黑得惊人的眼睛回望着,仿佛在辨认,在确认,在试图建立信任。
毡帐外风声呼啸,雪粒打在毡壁上沙沙作响。他身边一位明显着装不同的男人往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男孩这才缓缓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走到意欢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站定了。
然后他双膝落下,整个人伏低下去,特意在未被皮毛覆盖,在雪水化开的泥巴上,重重三叩首,散开的乌发隐没在她投下的阴影中,合身保暖的袍子遮盖不住他瘦削的肩膀和脊背。
因救下宇文跋,这份恩情定然是要报答,弥族与西洲皇庭的尔虞我诈不同,是整个草原最讲究恩怨分明的部落。可这一幕还是让意欢吃了一惊,一个西洲部落,用大夏的最高礼节,让一位皇子叩首跪谢。
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唤,是意欢听不懂的语言,但那语调意欢懂,那绝不是一个孩子对救命恩人的感激,而是一个劫后余生的人,对世间仅存几点温暖的确认。
“那日额格其,弥族话,太阳般的阿姐,”原来坐在宇文跋身边的男子早就随着他的动作起了身,肃容道,“赵姑娘,从此你就是我弥族的座上宾,曦华王妃我们弥族也会护到底。”
声音清亮,字字砸进意欢心里。
这本是个交易,但宇文跋一个孩子并不知情,她并非全然真情实意,有何受得理所当然,哪担的上那一声耀眼的太阳。
未料事情发展,意欢心下甚是感动,匆忙将孩子扶起,拱手道:“受人之托,哪承得起。”
“请您帮忙的并不是弥族之人,消息有误,我族之人一直困于头曼,我不过是误打误撞来这北域,您是大夏人,要救下的自然是曦华王妃,我们也算是跟着沾了光。”那男子生怕意欢再推脱他们的谢意,忙将人引落座。
意欢浅尝一口咸奶茶,暗忖:一直未有动静,原不是弥族不想保下宇文拓,而是被绊住了脚,有人不想得罪弥族,又要将一个十岁孩童至于死地,为的自然是这西洲王的位子。
“曦华长公主要护下十四皇子,我身为臣民自然是与长公主同进退,况且怎能独留一个孩子身陷囹圄,十四皇子即便没有这层身份,我也断不会独留他一人的,”抬眸,她补了一句,“相信您也是。”
那男子怔了怔,随即朗笑道:“说得好!我也是!”
趁着分肉的间隙,宇文跋因劫后余生,心绪难免动荡,吃了几口便休整去了,除那男子,其余大汉都退出了毡帐外,不大的毡帐此刻倒显得空落落的。
“有人将弥族困于头曼,不知您和大首领可有法子将这阻碍之人揪出来,毕竟十四皇子并非完全安全,只怕他们会对整个弥族下手。”
“法子暂时还没有,弥族只求安稳,但若是有人将我们视为眼中钉,大首领不会介意将这西洲换一位王。”那男子嗤笑一声,压嗓而言,“日升日落,太阳亘古不变,永远照耀草原,他可没能力做西洲人里永远的太阳。”
“我知晓了,若真到了那时候,夏朝可祝弥族一臂之力,还望护曦华长公主周全。”意欢淡淡道。
那男子盯着她半晌,忽而大笑,有审视有欣赏。
“姑娘你倒是坦诚,我若是背叛弥族,已向王上投诚该如何。”
意欢直直盯着他的眼,皮笑肉不笑道:“买盐可不是件随意的事儿,您定是大首领的心腹,我不必藏着掖着,这是我大夏的诚意,还望您向大首领转达。”
顿了顿,摩挲着奶茶碗的碗沿,那男子浓眉好似淡了三分。
“好,我会转达的,你也不用一口一个您的,我有汉名,谢云舟。”
帐外风雪正紧,帐内篝火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