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着目送身份莫测的黑衣女子走下台阶,金毛俊男立时面色一肃,身形微动,接待台后已不见了他的身影。
很快,他就站在了院长办公室的雕花门前。一旁“院长助理”的小房间房门紧闭,貌似助理先生上班迟到了。他不由暗中一喜,飞快地捋了捋发型,又检视了一番自己的衣服鞋面是否干净得体。
“院长先生、院长先生——”他小声又急切地敲着门。片刻后,门后传来椅子腿划过地面的声音,脚步声响起,门锁清脆地弹开,“啪——”。门后露出院长塞瑟先生顶着一头乱发的面庞,睡眼惺忪地怒视着门外。
不待塞瑟先生质问,金毛俊男抢先奉上一连串的道歉,“院长先生,很抱歉打扰到您。但是,刚才发生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真是太重要了,必须想要您禀报——”他语速飞快地将前一刻发生在接待台前的事情详详细细描述了一遍,还刻意提到那个神秘的黑衣女人体温极低,不同寻常——他绝不会承认自己无法感知到她的体温,那样显得自己忒没用,会令院长先生怀疑自己的能力。
果不其然,他从院长先生苍白而肥润的面孔上看到了一丝慌乱。
“以院长先生洞察一切的眼光,您认为这位女士是想要怎样呢?”金毛俊男试探着问。
塞瑟先生当然不会告诉他什么。睡得有些迷糊的脑子虽则被这消息吓得清醒了几分,但显然还没达到灵活运转的程度。他迟钝地转了转黄绿色的眼珠,带着些许不确定地反问道:“你刚才说那位女士要找谁?谁写的书?”
“苏尼.杨——苏尼.杨教授,据说在咱们学院的客座教授。您知道这个名字么?我可从来没听说过……”
“苏尼.杨?”塞瑟先生喃喃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终于从陈旧且厚重的记忆深处翻出了这个久违的名字。就像是被一道刺眼的闪电骤然击中,他竟呆滞了一瞬。
“苏尼.杨!竟然是这个家伙!”他有点儿不敢相信,可一联想起方才听到了有关黑衣女子的描述,却不由心跳加速。
就在半个月前,在教育部供职的老同学传来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据说今年的考查项目中增加了有关教材的考查要求。从收到消息的那一刻,他就安排专人对社会学院的每一本教材仔细审查,以确保找不出一点儿纰漏。这半个月来,他甚至推掉了许多会议和应酬,亲力亲为地参与其中,就连自己的助理都被指使得没日没夜地加班,即便休息都是在办公室里打地铺。
要知道,白焰大学作为一座知名的综合性大学,所使用的教材有上千种。纵然社会学院的教材已使用多年,是经过反复验证的安全教材,但谁敢保证在教育部那些鸡蛋里面都能挑出骨头的家伙面前呢万无一失?这一回,塞瑟先生可谓是花了大力气,否则,也不至于才一上班就躲在办公室里补觉。
然而,他千算万算,自以为严防死守,却还是漏算了教育部的人居然拿着一本早就废弃不用的教辅书做文章!
太可恶了!
这一刻,塞瑟先生甚至在怀疑是不是死对头在故意搞事情,好借机把自己推下院长宝座而雀占鸠巢?一时间,好几个令人咬牙切齿的名字在他舌尖盘旋打转儿。
当塞瑟先生意识到“苏尼.杨”这个名字背后的深意后,顿生寒意。他不是历史学家,也从未与苏尼.杨打过交道。但是,有关苏尼.杨的生平事迹,他却并不陌生。甚至于,自他的内心深处,对这个名字还持有警惕——在教育部的黑名单上,这个名字可是名列前茅啊!
疲倦和困顿立时被抛至九霄云外,塞瑟先生那颗毛发寥寥的脑袋飞旋如轮。他思索片刻后,飞快地下达指令:“你,现在,立刻去图书馆,去找馆长先生。要求他将馆藏手稿室里的手稿都销毁。”
“啊?”金毛俊男傻眼了,结结巴巴地确认,“我?我么?院长先生,您是要我去通知馆长先生么?可是、可是……他……”
平心而论,他很想完成院长先生交待的这项任务——这可是难得的攀附院长先生的机会啊!但是,理智告诉自己,这活儿——不好干呐!
且不说图书馆的馆长先生位高权重,他很难越过其助理而直接见到其本人,就算见到了,他能向馆长先生发号施令么?无凭无据,就凭一张嘴?更何况要销毁的是馆藏手稿——他可以百分百确定,这话一出口,他就能立马被馆长先生痛斥一番,然后扫地出门!
对上年轻人可怜巴巴的眼神,塞瑟先生也意识到自己的要求过高了。他不由瞥了一眼旁边助理室的房门——未免这个得力助手英年早卒,看来他还是亲自跑一趟罢!
念及此,他换了命令:“你现在就去找馆长先生,说我马上要去馆藏室,让他在那里等着我。我要在馆藏室门口见到他,一刻也不许耽误!”
金毛俊男立时绽开笑容,还特意挺拔了腰身,大声保证:“好的,院长先生!我这就去,确保一字不漏地将您的指示传达给馆长先生!”
金毛俊男迈开飞毛腿,一阵风般地冲下楼梯。约莫半刻钟后,整饬一新的塞瑟先生也出门了。他戴着高高的窄沿礼帽,左手公文包,右手绅士手杖,精神抖擞,腰板笔挺,与先前形象判若两人。唯有在迈下台阶时,身形微晃,暗示着他外强中干的虚弱。
塞瑟先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空洞的楼梯间交错着传出手杖清脆的“哒哒”声和脚步沉重的“啪啪”声。他走得有些吃力,全副身心都投入脚下的台阶上,全然不曾察觉在身后不远处飘着一层似有若有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