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斯科叹了口气。
屋内没开灯,于是等窗外最后一丝光线褪尽后,夜晚降临的讯息就无比清晰地传达进来。
依耶塔没再给他打电话,他乘着这时间把男人拖进客房,并很贴心地帮忙盖上了被子。
忙完这一切,他试探性地打回了电话,但对面依然是无人接听。
他退出通话,查看屏幕显示的时间。
虽然自己之前计算出的仪式的最佳举行时间是在明天,不过严格来说今天十二点过后的时间当然也能归到明天的范畴里。夜长梦多,他不准备再拖下去了。
门窗紧闭,一层窗帘隔绝开了外界与室内,烛台上蜡油融化低落,明灭不定的火光中,淡淡的香气一阵一阵地和烟雾一起飘散。
净化过的刀尖戳破指腹,流出几滴血珠落在一碗清水里。
紧接着,他抽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放在碗的下面。
借着那点亮光,本子一页页翻开,亲手写下的仪式步骤和相应的图式都重新在脑中过了一遍,他极快地扫视其上记录的内容,最后停在一张象征着世界的能量脉络的古老图画上,垂直着摁压了一遍中央的书心,防止纸页再翻过去。
他长舒一口气,深呼吸,松开手,平静地在矮桌前闭眼跪坐了一会,调整好状态,才终于开始工作。
首先是用笔蘸着液体在地上绘制图纹,湿漉漉的水痕因反光而泛起点银白,他一圈圈地往外画,画完一圈,就回来重新回来用水浸湿笔尖。
因为作画的材料里不包含多余的色彩,所以往外画的同时,前面画下的纹路印迹难免会渐渐变干、自然减淡。他加快了一点速度。
圆形、方形、六边形、三角形……不同的形状层层嵌套,另有细致些的线条在里面网一样铺开,待框架搭好,就有象征着不同力量之源的符号星罗棋布散落其中。
待这些完成,他站起身,走到中间——也就是之前装水的碗的地方,将笔转到另一端,深吸一口气,攥紧了五根手指就狠狠往下刺!
铛!
水花四溅,克斯科小臂处和靠前的领口一同被水打湿,手也被反作用力震得发麻。
器物中仅剩的水浅浅盖了一个碗底,被惊扰起的波痕正来回晃荡。那一层层波澜揉碎了反射进去的光线,亦无法借此看清什么画面。
他调整呼吸节奏,即便没戴眼镜,但还是能可以看见碗底放置的一小片圆玻璃也被向下的力道碎裂成了好几截。
四周窗帘布无风自动。
半晌,克斯科变换了姿势,改为单膝跪地,额发下的眼睛亮得惊人。
“——在此,以我特纳.克斯科之名,恭请亡灵再返。”
咔。
一开始是类似蛋壳破碎的声音。
哗啦。然后是气流涌入的声音。
这阵无来由的怪风越刮越急,最后竟然出现了可怕的呼啸声。
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此方空间的气压在极高的风速影响下悄然发生了变化。
窒息感缠绕上躯干。
他的肺部像一块压缩海绵,被一只大手挤压。
他捂住口鼻,因这份异样的感受而深深地弓起背脊。
附近的响动逐渐变得压抑,低沉,最后演变为了上千只蜜蜂一齐嗡嗡作响的狂曲。
失明、失聪、失去嗅觉、失去视觉。
直至一切都被剥离殆尽,他还在等待。
寂静中,世界投下注视,垂下厚重的水雾凝结成坠落的云朵,一步一步走进这片经人隔绝起来的仪式举行地,挥舞起旋风轻佻地拉扯男人的发丝。
祂带着纯然的疑惑问:你为何会觉得自己有本事颠倒生死?
这句话并不以人类的声音传递,语意不容违抗地直接灌输入脑海,像一根钉子扎穿大脑前额叶,搅和出一片鲜血淋漓的负面情绪。
克斯科强撑着抬起眼,说:因为我仍然存在在这里。
他本该死去了,但他还是活着。
世界便又笑了。
克斯科的牙龈在渗血,腥甜的味道越发得明显。
他无法以死人的眼睛直视世界的真实,于是在周围环境越来越混乱、甚至变得无法让人类直接理解后,眼前就开始飞快地闪过各种各样的记忆碎片——身体企图以这种方式来拼贴出灵魂接收到的这份信息。
是的,是的,人终其一生只能理解自己眼中的世界啊。见世界,如见自己。
他这是仗着有对方默许的漏洞在身,所以才敢做出此等冒犯的行为,不然他现在就给该沉溺于自己的过去,而非继续和其交谈了。
——你的生命可是建立在他的死亡之上。
世界说,我假设你知道这点?
祂后退一步,好心把施加的压力往下调了调,以防谈话的对象直接命丧当场。
祂另外补充道,何况这人已经死了,和你的情况不一样,他已经不存在了,不在这个世界里了。
克斯科说他清楚。
他很清楚这点,他的诉求不过是需要让这个人认识到自己还“活着。”
啊……世界道,那我知道了,你是想要彻彻底底取代他啊……真有胆呢。
你选择背负他的生命?祂再次问了一遍。
是的,我想这么做。
他回复。
他手上还有着另一个依仗;一年的时间还没到,所以受最初的那个仪式效果影响,他不会在这里死掉。
世界认同了他的想法。
——你确实不会在这里死掉。
但背负生命不是你们人类想象的那么简单的;和你想的不同,这不会让这具身体就此认可你的存在,你不过是以甘愿做赝品的身份在维系这份岌岌可危的平衡——你既不能叫他认识的人发现你顶替他的身份活在世上,又不能叫这身体发现你不是他。
不会那么难的,克斯科却说.
身体只是身体,归根究底只是灵魂的附属品。
亲朋好友也是。这份羁绊,不过就是命运多余的装饰物而已。
——哎呀,你还真不像个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