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似乎还是晚了一步。等他终于抵达目的地,那个不知名的、在感知中极具有吸引力的存在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场留给他的只有收起了冷兵器,正准备掏出枪支弹药来暴力清场的一群武斗分子。
而那份过于浓重的戾气和煞气就如同大洋飓风所催生出的滔天骇浪,昼夜不息地互相击打、发出类似食腐乌鸦的嘶鸣声,卯足了劲、势必要将四周不慎卷进来的外来者通通吞吃入肚——该死,这优秀的联想能力放在这会可真不是什么好事,他微微战栗着,竭尽所能放空自己的大脑。
更雪上加霜的是,此刻他身上仅有一件薄薄的长袖和简单的长裤覆体,区区棉麻布料实在不具备多少防护效果,也带不来多少温暖。
注视着不远处飞溅开的猩红色彩,他双手紧握成拳,尽量放松了动作,小心翼翼地往后挪动脚步,整个人几乎有种血液结成冰碴,即将戳破五脏六腑的绝望预感。
恐惧的尖叫声勉强被压抑在喉咙深处,惊吓的眼泪牢牢封锁在缩小的瞳孔里。
可这样的谨慎依然没有避免意外的发生。
两边人于某个瞬间不巧对上了视线。
不等呆滞的思维恢复运转,贝克的身体就自主行动了起来。
他转过身、不再努力思考怎样隐藏和如何探寻外来者的秘辛,而是慌不择路地朝着巷子外逃去。他仓惶奔跑在许多杂物堆积的小路,虽然多次有绊到东西摔倒的迹象,但好在又很快地恢复了平衡。
他走得太急,所以全然没意识到或蹲或站的那群人脸上露出的神色其实很古怪。
那绝对不是对贸然闯入的外人所抱有的敌视和警惕。
甚至那眼神里其实没包含多少意外情绪。
就好像他们提前被告知过他会来一样。
半晌,有人打破了沉默,笑着开口评价道:“诶,竟然真的有傻子挑在这会跑进来啊,莫非是耳朵聋了,所以没听见我们这边打架闹出的动静吗?”
旁边人叹了口气,给边上其他组织派来的人补了一枪,“别废话。我们按要求办事就好了,干成了就拿钱,管那么多作甚。”
“这倒是。”
最先说话的人于是闭上了嘴,勤勤恳恳地帮忙一起收拾这块烂摊子。
……
被抓到,被逼迫成为苦力。
被嘲笑,被视为人群中的异类。
被羡慕,被说是某个大人物选中的人。
……
死亡,死亡,死亡——
仇恨还未反馈回罪魁祸首那里就已经失去其意义,想要报仇的对象比自己还先死去,死无全尸,甚至是让自己做了第一见证人。
考试,毕业,升学——
在自己耳边讲那些闹鬼故事的同学因为家庭原因辍学去打工了,他自己成绩倒是算不上差,却没有什么继续读下去的想法。
街头巷尾还是照样能听到各种各样抨击这世道无常的苦命事情。
但日子仍然在照常过。
——【照常】?
…………
心脏维持着一个相对固定的频率跳动。
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这串啪嗒啪嗒的清脆旋律和刺骨阴森的潮湿感相铺相成,共同伴随了他经历转折后模样突变的大半生。
呼吸总是那么急促,身体一直覆盖着一层受环境影响的寒冷。
就像是在这些年里,即便他从少年平安地成长为青年,也从未真正地成功返回到可以庇护自己安全的港湾过。
或许是因为太紧张,所以迷了路吧。
灰黑色的迷雾将毫无防备的闯入者拦死在没有出口的迷宫。
也幸好贝克本质上是个爱追求刺激的人,他的适应力很强,对痛苦的记忆很差,所以不至于生出太多的排斥,怎样都能活下去。
……
故事的开头,是无力孱弱的男孩抛却脑海中一切多余的杂思乱想,只纯粹为了这条命的存续不停奔跑。
而等那危险的源头消散,失去在路上继续奔波的理由的他却并没立刻就此停下脚步。
像是一缕幽魂,他迟疑地迈着那沉重的步子,四处徘徊在这个世界。
携满尘埃与泥沙的污水汇聚成一股股暗流,冲刷着街道和墙壁。
遭遇的挫折和遇见的肮脏无比自然地混淆在颠倒扭曲的雨幕里,泛起点点的涟漪。
不知怎的,他倏然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不快点重新行动起来,他早晚有一天会溺死在这场雨里。
等那口郁气从肺部呼出去,他好似就忘记了该如何呼吸;当压在心头的东西消失,他反而难以接受原来稀疏平常的现实。
仅仅是迟疑了一小会,他调转了方向,下定了决心扭头往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