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淡粉墨色绘了兰花的油纸伞下,是一张艳丽无双的细腻面庞。那张美人面勾了妆,头戴珠翠,吊梢眉影,额上用朱笔点了桃花瓣,是从梨园戏台走出的李香君。
“堂堂七尺的男儿汉,不及弱质女红颜……”
那人启唇吐出唱词,字字圆润如珠。他步履翩跹若蝶,缓行至暗处墙角下。
那方暗不见天日的墙角窝着一吃醉汉子。他怀中还揣着酒盏,迷情的暖酒将他那张黑黢面皮熏得晕红。
花花世界迷人眼,醉后命丧烟花之地的人比比皆是,纵然死因再过蹊跷却也不足挂齿。不会有官府费心去查——但要查,却也好查。
玉腰奴跟了陈庆熊一路。
先是到和风斋买了红豆味的点心果子,之后才到韶华巷与百戏班子其余同伴会面。
虽然那一行人绝没有资格踏进浮梦楼,但玉腰奴看见陈庆熊拐进浮梦楼时仍然有些许忧心。忧心他的血脏了女娘们的衣角,忧心他的死坏了今夜戏的名声。
可谁让……陈庆熊自作聪明。
进浮梦楼做掩饰又借口没钱抛下同伴随意进了一间花楼。而那些同行之人到浮梦楼槛外便望而却步,也纷纷散去各处花楼寻欢作乐。
去而复还的陈庆熊从浮梦楼后门溜进,玉腰奴慢慢跟着。
“这群狗鼠辈的夯货全他娘的绣花枕头,赶紧给你陈爷爷让路吧!”陈庆熊将后门的守卫放到在地后,歪脖发出咔咔声响,骂咧咧地自得道,“还以为这地方有多难进,全娘儿们的废物……”
而在陈庆熊看不见的暗处,角落中歪七扭八躺在地上的守卫睁着被打肿的眼睛艰难地向他身后的人点头。
就这样,陈庆熊狐假虎威、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浮梦楼。
玉腰奴看着陈庆熊五大三粗的背影,忽然记起一件事。
在浮梦楼中,确有一名陈庆熊的同乡之辈。
但她已经死了,陈庆熊不知道啊。
真可怜,玉腰奴想起罗茵,怜悯地挑了挑眉。
在玉腰奴的暗示下,陈庆熊看似不顺实则畅通无阻地行走在浮梦楼中。
他寻人无果,无奈之下抓住一侍从询问,那侍从期期艾艾地张口,蹦出两个字,死了。
死了?
陈庆熊果不其然地大怒,逼问其来龙去脉。
他的身后,玉腰奴与侍从对视,轻轻颔首默许。
默许完后,玉腰奴转身离去。今夜他要唱香君,瞧着时辰也该去上妆俊扮了。
额间的桃花妆落笔而盛时,玉腰奴便知道,失意的人该醉了。
侍从将醉醺醺的陈庆熊扔到暗巷,玉腰奴撑伞而至。
当夜,那支从南地北上的百戏班子乱作一团,原是少了人,而那人的手艺,偏巧还没寻常人能补上。
没有一个人知道陈庆熊去了哪里。众人寻遍韶华巷,也未曾找到他。
直至次日清晨,朝光普照上京,打更的更夫照旧路过韶华巷的巷尾。穿过这条巷,他要去吃李三娘的豆腐花。
上回吃了咸口的豆腐花,这回总该吃甜的吧。
空气中似乎飘荡着豆腐的醇香,更夫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心情分外愉悦。
“小呀小,妹啊妹,哥哥来寻你咯……”
脚下忽然踩到什么柔软的东西,更夫一低头,脸上扬起的笑便僵住。
他踩到的,是一只摊开的手掌。
“死、死人了……”
……
乌轻巷很安静。
几只鸟雀叽叽喳喳地收翅停在巷子前最大的那颗槐树上,一名盲妪提着几份豆腐花地走在青石板上。
老妪走得十分缓慢,却又十分平稳。如若不是灰白的眼眸出卖了她,没有人会疑心她是个盲眼之人。
走到第八十一块砖前站定,老妪抬手,抚摸着按下青砖,一切如行云流水般轻车熟路。
片刻后,她的身影消散在巷子中。
……
实在不是照夜吃里扒外,回谢殊身边搬尸体和跟孟昭音打叶子牌二者之间孰轻孰重谁来都能分清。
“殿下,要不然就把击征召回来吧。”扔完尸体的照夜趴在桌案上,双眼眼皮沉重支起,向坐在暗处的男人提议道。
“击征回来,你做什么?”蛮蛮一下一下地晃着腿,歪头疑惑不解。
照夜张口打了一个哈欠,有气无力道:“跟在孟姑娘身边吃喝玩乐啊。”
蛮蛮点点头,很认真道:“那我也去。”
“去什么去。”
谢殊一夜未眠,此时开口嗓音略微喑哑。
他仰头靠在如意卷云形的搭脑上,又缓缓开口:“我也想去啊……”
三个人同时默契地陷入一种难言的沉默。
须臾,蛮蛮跳下高椅,惆怅地蹲下身子,背对谢殊真情实意道:“殿下,你真没用。”
“……哦,”谢殊眼帘半睁,半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那真是抱歉了啊。”
蛮蛮环抱膝盖,对着椅腿,赞同地点了两下脑袋。
“抱歉什么抱歉?”
望婆还在门边之时就听到里间传出的声音,她将豆腐花递给狂奔而来的照夜。
照夜接过豆腐花,低头疑声道:“望婆,你怎么把份量买得刚刚好?”
望婆转头对照夜说道:“因为亥时过后小玉定然要睡够五个时辰,现下不过卯时,他怎么会清醒。”
“李三娘家的豆花,对吧?”
“对,只她家豆花有甜卤子,”照夜喟叹道,“一夜未眠后吃上这么一碗温润清甜的小豆花,唉——人生无悔。”
望婆问:“死人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就我抛的尸。”照夜舀起一勺滑嫩的豆花,撇嘴说道。
“婆婆,他抛的,我杀的。”蛮蛮放下勺子,睁大眼睛在邀功。
谢殊沉默看着眼前这幅略有几分诡异的场景,忽然觉得像蛮蛮这种年岁的小姑娘也该去上学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