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景彦看着孟昭音,眼眸阴沉,目不转睛。
——出人意料的,他并没有想象中的暴怒。
许是孟昭音的语气理所应当得太过平淡,连带着杜景彦都沉心静气了下来。
“人早晚都要走这么一趟黄泉路,”杜景彦脖子一歪,眼皮掠起,似笑非笑道,“而我偏偏觉得……你会走在我前头。”
孟昭音微笑道:“是吗。”
她又弯弯眼眸:“可我不这么觉得。”
说完这句话,孟昭音转身往谢明灼身侧走去。她谁也没看,只垂眼对谢明灼道:“谢公子,今日与你相见,我很开心。”
“但我现下有些累了,便先回去了。”
闹戏趋于平静,谢明灼头昏眼花地回过神,在听到孟昭音的声音时,目光不由自主地移落到几步外的谢殊脸上。
“好……孟姑娘,我送你。”
谢殊神情依旧,看不出什么异样,谢明灼说不清哪里别扭,他收回目光,对孟昭音颔首道。
眼见两人将要离去,站在孟昭音侧后方的照夜进退两难,他飞快瞄向谢殊,不知自己该不该随之动身。
谢殊看着照夜,面色平淡地扬了扬下巴,示意其跟上。
几人走后,宁妤也红着眼与好友哭囔离去。
方才还热闹的茶亭有一瞬间安静。
凉风拂过一双凌厉俊朗的眉眼,眉眼的主人凝眸不动,直到孟昭音随步履而微然轻悄飘晃的裙裾尽数消散眼前,他才舍得眨眼。
“谢殊,你喜欢她?”
身后骤然传来一道刺耳突兀的笑音,谢殊离去的步子一顿,他又听那人叽叽喳喳道:
“可我不信——准确来说,你喜欢谁我都不信。”
如若不是众目睽睽之下太蠢,谢殊当真想追问一句为什么。
杜景彦桀桀怪笑几声,煞有其事道:“像你这种薄情寡义的人——哪里又会真心喜欢上一个人呢?”
“不过肤浅的喜欢也是喜欢,你心里有了软肋,你就得死。”
谢殊终于回身,他俯视卧舆上的杜景彦,轻叹一声,像在施舍:“整日把生死挂在嘴边,你不无聊?”
杜景彦闻言,上半身前倾,忍不住破口大骂道:“是你把我害成废疾的!我早晚要你付出代价!”
“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谢殊低垂眉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是能杀了我还是能做什么?”
杜景彦冷笑一声:“孟姑娘——”
谢殊打断道:“你怎么总是这么天真?你觉得我有必要这么在乎一个……侄媳?”
不说还真忘了。
原来孟昭音日后可能会成为自己的侄媳,谢殊想想就窒息。
杜景彦狐疑地抬眼,又不说话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谢殊总有些害怕。
“杜、杜公子,我先走了。”
被迫听完全程的李从玉不再当透明人,她尴尬地向看过来的谢殊扯了扯嘴角,问声谢世子好。
杜景彦双眉一皱,烦躁地骂骂咧咧:“问个屁的世子好,你要走去哪?”
李从玉藏在袖口下的手握成拳,她不想理杜景彦,却也不敢不理杜景彦,“回府……今日我阿爹生辰。”
“大白天的就回府待着你也不嫌闷?”杜景彦白眼一翻,又直言不讳道,“你父兄卖女求荣,你还上赶着回府给人家过生辰,是不是蠢货?”
“杜公子,你说话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边上听不下去的钟离澄出声指责道。
杜景彦不耐道:“你谁啊?我说话关你什么事?”
谢殊无语挑眉,好心帮腔说:“你不让她走你要让她去哪?”
“韶华巷……她跟我去韶华巷。”
卧舆上的年轻郎君用双臂支起全身骨头,卷着舌尖吐出这几个字。
韶华巷最有名望的,莫过于浮梦楼。
浮生一梦,朝生暮死尔。
庄周晓梦,蝶梦庄周。人生韶华虚幻无常,功名利禄皆过眼浮云,及时行乐方为至道。
眼前人的面部逐渐变得扭曲,李从玉心中不知为何忽然浮现出一具曝于横野的女尸。胃部像是被人搅乱,李从玉捂着嘴强压下反胃的恶心,她声若蚊讷地拒绝:“我不去……”
“什么?”杜景彦压根没想过李从玉会开口拒绝,在他心中,李从玉一直都是那个逆来顺受到堪称懦夫的人。
李从玉吸气道:“我不去。”
杜景彦猛然掷出悬挂在腰间一块佩玉向李从玉脚边砸去,短促清脆的玉碎声在众人耳边猝不及防地炸开。
李从玉被吓得心下失了一拍,她定在原地一动不动,胆战心惊地抬头望向卧舆上的人。
“你拒绝我?”因方才用力过猛的缘故,杜景彦的手掌狠狠蹭过梨木扶把,此时他的掌中充血红得吓人。
又在发疯。谢殊对此见怪不怪。
他倦懒抬眉,目光扫过慌乱无措的李从玉,语气松散道:“人家拒绝你不是正常么?”
李从玉愣怔看向谢殊,没想到这位毫不相识的谢世子会替自己说话,她递上一个感激的眼神,在那张欲哭无泪的脸蛋上费劲扯出一个真心的笑意。
“你还敢冲他笑?你知不知道我的腿是因为谁才废掉的?”杜景彦睁大双眼控诉李从玉吃里扒外,他今日一而再再而三地吃瘪,此时此刻竟然发不出什么脾气。
钟离澄拉过李从玉的手,她用余光暗瞅谢殊,直觉今日脱身与否全在这位身上。
“从玉,我头晕,你送我回去吧!”钟离澄说完这句话,就拽着李从玉转身离去。她语速与动作飞快,似乎害怕慢一点就会被窜出的拦路虎挡住。
眼见两人即将走出茶亭,杜景彦立着单腿意欲起身,废残之躯难以疾行,他恼羞成怒,瞠目喝道:“不准走,拦下她们!”
单腿难以站立,杜景彦无所可依,失了平衡跌倒在地。他狼狈地用双臂支起身子,气急败坏的眼眸追视着李从玉渐渐消散的背影,直到那道背影完整消失后,杜景彦饱含恨意的视线才落到谢殊身上。
自从那条腿废后,杜景彦便深入简出,极少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厌恶别人的目光,厌恶那些藏不住的歧视,更厌恶那些故意为之的善意。
杜景彦渴望成为正常人,而只要坐在卧舆上岿然不动,那么他就是一个四肢完备的正常人。故而当亲眼见到渴求正常的杜景彦主动暴露出自身的不正常时,谢殊长眉微挑,实在有些讶然。
“谢殊,我要你死……”
谢殊慢慢走到眦目尽裂的杜景彦身前。他低头俯视着杜景彦,片刻后道:“随时恭候。”
……
韶华巷的暗巷中,逆光走出一道窈窕似女子的身影。
暮时天色阴阴沉沉,半点不见朝日辉光,而即便如此,那人也依旧撑着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