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葳蕤,北风呼呼地拍着门板。
赵铎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手中长剑,剑身早已光亮照人,可他还是擦了又擦。
风声有了些许不同,像是人的脚步。
“陛下,闻皎求见。”
门外,熟悉的声音响起。
“进。”
来人推开门,一身玄色披风,动作间越发衬得肩头窄削,身量与男子不同。
赵铎收回视线,“什么事?”
她褪下帽檐,“陛下当真要行此险招?”
赵铎的目光落她身侧的地图上,自幽州至凉州上千里,每个城池上头都插着红色小旗,大大小小的关口与城镇有四五十之数。
便是再多一倍人,也守不过来。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守!
“突厥马肥兵壮,骑在马背上来去如风,我们军队多是步兵,跟不上突厥的速度。”
“闻皎。”赵铎来到她身侧,拈起地图边的一枚小旗,“你可知谋士的缺陷是什么?”
火光跳动,映在赵铎刀刻斧凿的脸上。
“畏首畏尾,做事总想着万全之策。世上哪有那么多完全之策!”
闻皎仰面看着他,想劝的话含在喉中。
“朕欲承秦皇汉武之志,北击突厥只是朕第一步,将来西域、高丽、倭国、交趾、天竺,乃至海外,都将臣服于朕!”赵铎眸中光亮大放,嗓音轻颤,情不自禁地捏住她的双肩,“这天下所有的人和事都将臣服于朕!突厥不平,何以横扫天下?”
“陛下……”
闻皎双眼睁圆,定定地看着他。
那眸子里有不可置信,还有几分未曾说出口的担忧。
赵铎只是轻笑,“帝王霸业,哪有不冒险的。假使有万一,你扶着朕的灵柩还朝,好好辅佐太子。”
肩头的重压一松,赵铎将塞外的城池插上小旗,过张掖、敦煌、楼兰至西域诸地,尽在他的旗帜包围之内。
“劝阻的话皇后说过,章玦说过,你不必再说。朕愿赌服输。”
他背对着闻皎,投下的阴影盖住地图大梁大片疆土,忽觉落寞。
一个人走得太快,便注定只能形单影只。
“臣愿陪陛下赌。”
赵铎猛然转身,“你相信朕?”
“臣相信!”
她相信,也怀念。
她曾以为她的过去与这个奇怪的时空是割裂的,可赵铎的话让她觉得盛世是可以被创造的。
即便不能回到过去,她也能与赵铎一起缔造一个河清海晏、路不拾遗的盛世!
尽她所能,让这个时代无限接近她的时代。
“西域控扼东西商道,一旦西域归顺,便能从陆路与西域乃至更远的地方往来,至于海外……”手中旗帜落在海域内,“自明州、泉州、广州等地出发,联通海路,同样能与海上诸国往来。”
她目光灼灼,绣口开合间描绘出他心底所想,“届时四海咸服,百姓安定,必能开太平盛世!无论汉人或是夷狄,无论邦内邦外,都将奉陛下为至高之主!”
“好!”赵铎快意地大笑,“卿与朕一起,开太平盛世,享万国来朝!突厥——朕必平之!”
翌日。
赵铎带着她与十万骑兵精锐,出关直逼突厥王廷。
孙熊领二十万步兵紧随他们而来。
天更冷了。
天空中飘着“柳絮”,马上的身影抬起手腕,接住落下的雪花。
闻皎看着六角雪花融化在手心,侧身看向赵铎,“今年的冬天更冷了。”
“是吗,朕怎么不觉得。”赵铎也接住一片雪花,在接触他皮肤的那刻雪便化了。他的体内鲜血沸腾,每个骨节都在咆哮着征服。
“李简传来消息,突厥王廷就在阴山脚下。”
“陛下,伊必那里可有消息?”
赵铎轻叹,“没有。朕虽让他拉拢伊必,却无十足把握。”
“伊必会不会泄露我们的消息?”
“他与克狄形同水火,即便不答应朕,也不会去帮克狄。”
闻皎想了想,“万一伊必回来,两相夹攻……”
赵铎因她的话陷入了沉思。
沉默着行了许久,天尽头出现了一个小黑点。那黑点在地平线上跃动,消失复又再现。
这下可以看清是个骑着马的身影。
“陛下——”
那身影的声音渐渐传来。
再近,面容依稀可辨。
闻皎暗自诧异,怎么这般巧,想什么来什么。
李简飞身下马,原本白皙的脸黑红相间,“臣有突厥伊必可汗信函,呈予陛下——”
赵铎俯身抽走信件,骑在马上浏览起来。
翻过两页,赵铎还在读。
片刻寂静后,他突然朗声笑道:“天助朕也!李简,朕记你一大功!”
不必说,闻皎已猜到此信的内容。
可是这一切太顺了,顺的叫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