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认出来了,如此温和的语气,是她一直以来的阿姐,就是钟如月!
钟如月清醒过来了!
她又惊又喜地抬眼,却没看见阿姐一如既往的微笑,而是一滴落泪。
于是惊愕转为惊愕,卫绮怀喃喃:“阿姐……”
对方手上沾着她的血,眼中却有泪流:“你应该杀了我的,阿怀。”
引颈受戮的刽子手。
她看上去如此痛苦,如此自责,如此……身不由己。
雷霆消逝,天色复归暴雪后阴沉的日暮。她们站在玄武神像的废墟之上,相望无言。
最后,卫绮怀迈出一步:
“阿姐——”
我怎么会杀你呢,阿姐。
卫绮怀泄了气,也卸了力,只想要抓住她问清楚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可是待她的手握住对方的手时,那片可怖的阴翳忽地再次出现,飞快覆盖了钟如月的眼。
“铮——”
刀光泼洒,眼前的人再次出手了——
卫绮怀脑中警铃大作,却来不及再次拔剑,正在此时,身后忽然得了一股巨力,不得不仰面倒去。
于是钟如月的刀风只是擦着她的脖颈,一掠而过。
有惊无险。
“你傻了?这都不会躲?”
钟如月怒不可遏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五指几乎要嵌进她的背脊里,动作隐隐颤抖,犹在后怕。
半晌后,她放开卫绮怀,谨慎地望向钟如月。
钟如月倒了下去。
“伏魔阵起效了。”钟如星如释重负地轻喘了一口气,说出这话时却并没有多轻松,眉头皱紧,“阿姐……入了魔,或是受魔族蛊惑,吸纳了魔气。”
之后的事,卫绮怀记忆里很是模糊。
过于激荡的情绪会压制理智,那天夜幕降下,呼啸的北风也无法冲淡她的狂怒。
调查钟如月这些日子接触的魔族并不难——尤其是在翻看卷宗时,见到有个魔族高层曾被记录在案,她却并未在天牢中见过他的影子,一切关于他的下落都被刻意隐匿了,连钟如月的属下回答时也支支吾吾,语焉不详。
确定目标,紧接着就是追击、擒获,拷问。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她来不及顾忌自己的伤势——不如说相反,伤口的疼痛还是个恰到好处的刺激,让她不至于在疲惫之中麻木。
雪色茫茫,刀剑亦茫茫。
杀穿了那处魔族的层层守备,卫绮怀终于见到了那个最后接触过钟如月、又被她放过的男子。
那个男子见到她的时候正要逃离,见她闯入,神色慌乱,惊叫道:“是你?!”
他既这么说,便代表着他听过她的名字。
卫绮怀心下了然。
魔族转身欲逃,怎料她杀意滔天,抬手一剑就将他钉在门柱前。
右臂血流如注,他捂住伤口,无处可逃,却仍强装镇定:“你在这里,她定然是失败了,是不是?”
他说起“她”时语气熟稔,又给卫绮怀烧起的怒火里添了一把柴。
他竟然还敢提她???
卫绮怀一字一句道:“你蛊惑了她。”
不是问句,是板上钉钉的肯定句。
听了这句话,他忽然微笑起来:“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卫绮怀死死地盯着他。
一个皮相不错的年轻男人。
一个……连和自己一战之力都没有的废物!
片刻后,她回以冷笑:“所以,你是在对我说,她选择了你?”
“她只是选择了对她重要的真——”
真爱??开什么玩笑!!
“钟如月只是被你操纵了!!!”
男人看了她一眼,语气中有着不那么明显的挑衅:“姑娘未免高看我了。我虽是魔族,修为却大不如她,我怎能轻易蛊惑于她?”
“谁知道你用了什么龌蹉手段!”
“哈,哈哈哈哈哈!我确实是提过玄武神符,可谁又能逼她为我出生入死?!”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男人狂妄肆意地大笑出声,“姑娘不过是不信她会背叛你们而已,何必自欺欺人!”
他这样说着,猝不及防面前一道冷光闪过。
有什么东西软塌塌地滑落在了地上。
他低头,歪歪斜斜地摔倒在了地上,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左腿的空空荡荡。
——她拔剑削去了他的左腿。
他止不住地战栗起来,他终于明白了,她是真的要杀他!
不不不不不——
男人痛得失声尖叫,神色狰狞,魂飞魄散,却见眼前人顶着一脸飞溅的血腥,面不改色,比之修罗厉鬼更甚。
“你口气不小。”她说,“你是在跟我谈判吗?你也配?”
钟如月就是被他这样遮遮掩掩、暧昧不清的话术所蒙骗?
他那点儿侥幸心理卫绮怀一眼便知——以为狐假虎威就能哄抬自己的身价了?蠢货。
她确实需要拿他当筹码,但她不在乎他的死活。
卫绮怀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暴戾嗜杀的混账,但是她完全可以胜任这个角色。
她很有耐心,棍棒和毒药,足以让他把说出口的话再一句句吞回去。
就这样,卫绮怀携着战利品回到了戒律台,听闻钟霆已经归家,提审过钟如月,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钟如月什么都不肯说。
什么都不肯说?倘若这不是受了蛊惑,那又是什么?
卫绮怀一刻不停地迈进戒律台,第一句便道:“阿姐,我已经找到了蛊惑你的魔族。”
一切都还来得及,毕竟玄武神符并无失窃,有惊无险,怎么说也不过是一场魔族的阴谋而已……只是需要再向姨母求求情,但这没关系,一切都还来得及,卫绮怀很乐观。
监牢中的人本来负手而立,听见她的声音,缓缓回身。
戒律台里监牢深深,不见天日,但卫绮怀总有个错觉,那夜曾有薄凉的月光拂过了她的脸。
半晌后,她回过神,听见钟如月的回答:“并非他蛊惑我。”
卫绮怀脸上尚未展开的笑容僵住了,片刻后,像是没听见那般,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是魔族,魔族里总有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钟如月打断了她:“盗取神符,是我自愿。与他无关。”
还真是情深义重。
去他的情深义重!
“阿姐看上了什么人,多少也该与我这个妹妹说一声吧?说不定阿怀还能给姐姐把把关呢。”
卫绮怀冷笑一声,也不再遮掩,一挥袖将那带来的魔族召过来,扔至她面前。
她紧紧地盯住钟如月。
她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也做好了会因此被钟如月恨上的准备。
钟如月也如她所想的那般,向她投来目光。
那是极为克制的一瞥。那其中确实有暗恨,也有怨怼,可是这样复杂而深重的感情只在卫绮怀身上一掠而过,随即消失殆尽。
就好像她并不值得钟如月在此浪费时间。
意识到这一点后,卫绮怀索性再添了一把柴,势必要烧尽对方的理智——或者自己的:
“阿姐,这就是你甘愿为他背叛家族的男人,瞧瞧他现在是什么模样,你依然还能喜欢他吗。”
“我方才对他说,只要他能杀了你,我就放他走。你猜,他是怎么选的?”
“你猜……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在卫绮怀看来,这是一个足够诛心也足够看清人心的选择。
她踢给男人一把刀,那男人本能地抓起它,向钟如月刺去。
卫绮怀就是想要向她证明,一条随时会噬主的狗,它的忠诚是多么廉价。
他的爱情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东西吗?凭什么为了他,我的爱、家人的爱,你的家族,你说放弃就放弃?
她如此愤慨,钟如月却置若罔闻,只将目光移向那个面目全非的魔族。
他失了一条腿,身上添了好些个血窟窿,在重刑之下俨然已经被吓得精神失常,此刻拿着刀毫无章法地胡乱劈砍,连钟家八岁的孩子都能躲过。
十足十的泄愤,幼稚得很,毫无意义。
钟如月闭目叹息,仿佛觉得再没有继续对话的必要:“他说了什么值得你大动肝火?”
“他说了什么不重要。”卫绮怀道,“我只想从你这里听到答案。”
钟如月静默良久:“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
她愈是这样消极应对,卫绮怀愈是气极恼极:“你必将后悔——你大可以说你是受他蛊惑!”
钟如月一哂,那轻描淡写、却让卫绮怀怎么也看不透的目光又轻轻扫过她的脸。
男人爬到了钟如月的面前,她也终于起身,抬手轻而易举地臂夺去了他手中胡乱挥舞的刀。
而后她反手刺中他的后心,一刀了结,绝无拖泥带水。
她动作干脆利落,卫绮怀心中浮起几许微妙的古怪,但她仍以为这是刮骨疗毒需要的结果。
对,就该这样!当断则断!
如果钟如月能够回头,那么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是如此相信,以至于她忽略了钟如月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没什么可后悔的。”
钟如月没有看着那尸体,只道,“此后不必再相见。”
第二天夜里,戒律台传来消息,钟如月亲手斩下了自己的右臂。
发现那日为时已晚,断臂血脉坏死,再好的医师也无力回天。
“没什么可后悔的。”
这句话又在卫绮怀耳边响起。
此后钟如月被严加看管,她才骤然意识到那句“此后不必相见”原来是说给自己听的。
卫绮怀眼前闪过那一战中,她眼底流过的泪,和那句求死之言。
她再也看不透钟如月了。
可她还记得幼时,钟如月是如何在玄武神像面前,与她勾着手指说出的那番话:“姐姐自然应当照顾妹妹,族长自然应当庇护族人,修士更要以天下安危为己任。”
她何以变成如今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