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曾是一个雪夜。
漫天飞扬的鹅毛大雪在卫绮怀的记忆里早已淡去了,只记得她得知那消息的时候,还在引鹤馆赏雪。
引鹤馆内温暖如春,却单独辟了一块天地留给自然之景,这片小院中栽了几竿翠竹,承了一日的风雪,被压得弯了腰。卫绮怀用过晚膳,便好心为它们扫下积雪,听着林间的飒飒响声,得了闲趣,提笔在纸上摹一摹竹影。
而后一阵足音猛然闯进雪地,比之北风更紧。
有人猛地推开了门:“表姑娘,宗祠那边出事了!二小姐请您前去相助!”
卫绮怀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来者脸色苍白得吓人,一路疾奔到这儿更是连一口气都没喘匀,推门而入的动作更是透着几分莽撞。
卫绮怀定睛一看,竟是摇光。
摇光性情素来沉稳,可是此刻却恨不得扯住她的袖子将她带过去。
能让她焦急至此,莫非是出了什么大事?
对!宗祠!能在宗祠闹出的事,哪儿还能是小事?
卫绮怀没有多问,只是当机立断随她去往宗祠。
走到半路她便发现路上人迹匆忙,却看不见什么人影,显然在此之前便有大量的人员流动。
又过了一会儿,她看见了钟如星。
钟如星看上去行动并无大碍,只是脸上浮着几缕血痕,衣袖也不知为何被削去了半截,空荡荡的,有些许难堪。
卫绮怀甚少见到她如此窘迫的情境,她很清楚自己的这个表妹是个爱体面的人,也很清楚没几个人能让她这样方寸大乱,更何况,这还是在钟家府邸内。
“这到底是怎么了?!”
卫绮怀匆忙跑过去将她扶起,正想问问她有没有受什么内伤,却见她一把抓紧了自己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往宗祠去:“打起来了!”
谁?谁和谁打起来了?
卫绮怀不明所以,全然想不到是哪位小姨或长老打架会闹出这样大的动静,连她也要被拉过去劝架吗?
这话还没问,便又听钟如星道:
“阿姐忽然闯进了宗祠!宗祠的侍卫都打不过她!你快去拦住她!”
如月姐?闯了宗祠?
为什么?
完全无法理解的问题面前,连思考都显得毫无意义。
过于混乱的情况让卫绮怀暂时无法接受,只能下意识地回想钟如月前些日子做了什么——不过是去剿灭了几个魔族的山头而已,怎么回来就这样了?
“难不成她喝多了?”
钟如星此刻有些虚弱,听见这话,连冷笑都显得有气无力:“你喝多了?!这时候打什么诨?那可是宗祠!”
卫绮怀一边脚下运功,飞快跟上她的步子,一边颇觉困惑:“总不能是她被什么东西上身了吧?”
钟如星沉默了片刻,暂时同意了这个猜想:“……兴许是。她太古怪了。”
她们都有一个浅薄的共识,钟如月做什么事一定有她的理由。
至于闯宗祠这样荒唐的事,一定不是出于她的本心。
况且那可是钟如月,钟家新一代的模范,哪怕是喝醉了发疯也绝不会有失体统!
只可能是邪祟!
卫绮怀迫切地想要了解更多:“她现在状态如何?姨母还未回来吗?”
“她去罢将台还未归来,好了,别废话了!”哪怕距离宗祠只剩下几步,钟如月还是急躁得很,催促道,“你,拔出你的剑来!当心些!”
卫绮怀抬眼,见还没走到宗祠大门前:“这不是还没到———”
道旁老松忽而一震,覆雪簌簌而下。
松影苍苍中,雪色冷而亮,仔细一看,不是雪色,是刀光。
刀光错落,杀进她视野。
卫绮怀飞身跃起,挥剑一斩,凭借剑修本能击退了那片锋锐无匹的刀光,待她回神望向刀光来处,才乍然意识到它是谁的手笔。
钟如月站在宗祠大门前,遥遥与她视线相接,面孔匿在檐下暗影里,神色难辨喜怒。
她身后,宗祠外的护卫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生死不知,最为可怕的是玄武神像上头顶着的鎏金莲台,此刻竟面目全非,俨然是经过了暴力破坏。
而那莲台中供养着的、代表着庇护北洲世代的天之四灵的玄武神符、钟氏一族的立身之本,就那样被钟如月轻飘飘地握在了手中。
这场破坏的始作俑者无需多言。
卫绮怀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该不该怀疑自己的眼睛。
钟如月的状态看上去很不对劲儿先不提,玄武神符怎么会这样轻易地叫她拿到手?
这一切都太不合常理了!
卫绮怀脑中盘桓着太多问题,奈何钟如月见到她的第一眼便提刀砍了过来,没给她半点儿发问的机会。
“阿姐———”
尽管挡下了她的攻势,卫绮怀还是被逼退七八步,张口欲说的话也一并被封进口中。
钟如月的刀,她领教过许多次,却都是玩闹,从未有今日这般,竟是较着不死不休的劲儿来。
撑剑起身,她观察着眼前对手的神色,再次试探道:
“你究竟是怎么了——嘶!”
这次她误判了对方的动作,脚下又慢了一步,钟如月的刀锋从她颈边堪堪擦过,割断了几缕发丝。
几番交手下来,卫绮怀摸出了她的反常之处。
这套刀法来势汹汹,又快又狠,甚至还因此失了准头,和钟如月惯常出手时的精准克制、又留有余地的打法全然不同。
比起她所熟悉的钟如月,眼前的对手更像是一个毫无理智可言、只求效率最大化的清扫机器——因为机器是不考虑对症下药的,而钟如月往日总与卫绮怀对练,对她的剑法了如指掌,本应该是最会对症下药的那个。
难不成真是邪祟附身?
可是钟如月是世家名门的继承人,护身法器俱是上品,自身也是道心坚定的修士,什么东西能近得了她的身?
卫绮怀这样想着,竟然看见钟如月脸上爬上几缕暗影。
黏稠的深影,逐渐扩大为一片阴翳,占据她眼中清明。
……那是什么?
卫绮怀眼睫颤了颤,再次确定了那东西就是附着在钟如月脸上没错。
灵台方寸一旦失守,就离心魔不远了。
不管这邪祟是什么东西,都必须赶快送她就医!
正想着,钟如星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别傻愣着!你能不能先与她周旋?我带人在祠堂后布了阵,你将她引往北去!”
“好。”卫绮怀说。
刚一答应,钟如月的刀复而劈了过来,卫绮怀以剑格挡,再次与她缠斗起来。
宗祠以北的后方是祭坛,坛中立着一座高大的玄武石像,这座塑像并不像宗祠内那尊担负着守护镇族之宝的重任,只是一个最为寻常的塑像。
她们儿时曾在这石像下的荫蔽下打过盹儿,习过字,也曾在这个祭坛前共同听过钟霆的教诲,听她如何治理北地,如何感念先辈,如何修习刀法,如何锻炼心志。
可是此刻,那伟岸的玄武石塑,那了不起的先人故事,那北洲世代信仰的根本,在此刻受了一刀又一剑,横劈乱砍,终于面目全非。
把钟如月作为对手,卫绮怀不得不强迫自己全力以赴,可愈是摒弃杂念,眼前旧景愈是触目惊心。
比起她的束手束脚,眼前这个清扫机器显然更无所畏惧。
“当——”
刀锋再次与剑刃狠狠相撞,钟如月面容上的阴翳再未消失过,一刀厉过一刀,卫绮怀虎口发麻,几乎快要拿不稳剑。
力竭的迹象已经出现,倘若她再不能在这之前制服钟如月,那么……
她抬头,望了一眼如高山般震动不止的家族象征,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砰——”
又是一刀。
刀剑痕迹如蛛丝般缀连,终于有细微的碎响将它们结成一片,最后,难以言喻的轰隆声自神像腔体内部传来。
如同天倾山摧,洪钟撞响。
在巨大石像支离破碎的瞬间,落石滚滚,一视同仁将两人笼罩其中。
钟如月一跃而起,可卫绮怀比她更快——她总是那个落败后擅长逃跑的孩子,而钟如月恰恰相反。
她跃起,不是为了逃,而是为了让对手逃不出去。
两指并拢立于剑身中央,一道剑诀招引雷霆。
“困住她。”或者说,困住我们。
卫绮怀命令道。
“噼啪——”
千万钧雷霆从天而降,即刻将石像下的废墟牢牢锁住,如同一座天造地设的囚笼。
对,卫绮怀本来就不是为了战胜钟如月,而是为了困住她。
只是为钟如星起阵争取时间罢了。
意识到自己被困后,钟如月的刀有片刻的凝滞,紧接着像是愈发急躁,大开大合,毫无章法,乱砍一气,卫绮怀愈发好奇是什么蠢东西侵占了她的神智。
终于,这个清扫机器将目光瞄准了笼中的另一只困兽。
卫绮怀旋身后撤。
钟如月紧追不舍。
周遭落石如落雨,钟如月的刀比之先前杀性更烈,卫绮怀光是招引雷霆就已经用了七八成力,在这样狭窄的空间里斗法,更是左支右绌,不一会儿就身上挂了彩。
卫绮怀知道自己技不如她,一味刀剑相博只会死得更快,登时也不管不顾了,把浑身驱邪降祟的仙器法门悉数掏了出来,通通甩向钟如月,以求转移她片刻的视线。
此招奏效,钟如月目光一晃,攻势慢了下来。
修士的动作一旦慢下来,便意味着破绽增加。
卫绮怀觑得良机,举剑迎上,一时间连慢慢喘息的念头都忘了。
剑如长虹,势如鲸吞。
她将最后的灵力全部押注其上。
战意上涌,就连后来的卫绮怀回想时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在那一刻也抛却了理智,一心想要置对手于死地。
上前,上前,缩短距离。
她们相距极近。
应该如何攻击她?眼睛,喉咙,还是……
可我怎么会想要杀死她?
卫绮怀猛地回神,怔怔然地看着眼前人的脸,一剑悬停于钟如月身前。
她忽然间看得分明,钟如月面容上的那一团黑影已然消失殆尽。
也就是说,现在主宰这具躯壳的是钟如月本人。
是吗?是吗?!
怪不得她方才出刀这样慢……难不成是自己拿出来的驱邪法宝误打误撞起了效?
可钟如月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解释?
她这样想,却听见对方反问:“为什么不动手?”
卫绮怀心中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