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知道很多信息,她需要推算出很多方向,她需要保护很多人。
她……
“姑娘怎么了?您的脸色不太好,哎呀,您的手也太凉了。”
流岚关切出声,向她掌心推过来一个手炉。
卫绮怀道:“我要见如星。”
流岚:“少主还未归家,姑娘若是有什么吩咐,在下可以代为通传。或是告知钟念公子。”
“他不行,我要当面跟如星说——她不在的话,那家主呢?其她几位姨母呢?”
流岚的语气更为难了:“家主大人及其她几位长老的动向,在下无权过问……”
卫绮怀揉了揉眉心,想起来钟霆已经闭关了,那几位姨母也早已避世。
怪她,病急乱投医,这时候为难一个医师做什么。
“扶我起来。”卫绮怀翻身下床,“备车。”
“您要去哪儿?!”她动作太快,反而流岚又惊又怕,急匆匆地追过来,还磕绊了两下。
“回卫家见我祖母。或者,回问剑山见师尊和掌门。”她说,“两个都去也行。”
流岚:“您、您的身体还没——”
“你随我同去,或是将药方给我,自有人配药。”卫绮怀不觉得这是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流岚沉默了片刻,卫绮怀当他是默认,于是兀自迈出门槛。
门外应当是个阳光明媚的晴天,卫绮怀眼前虽然仍是模糊一片,却亮晃晃的,仿佛她正行于一望无际的雪原,四面八方皆是剔透冰晶反射出的日光,明亮而刺眼。
这样的视野让她有些头晕目眩。
她推开引鹤馆的大门,手臂却忽然乏力,腿也跟着酸软。
“您的汤药还没喝呢。”
流岚站在她身后轻声说道。
卫绮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退回去的,只知道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回到了床上。
钟念来看她了,他向来温和的声线此时竟然透着冷意,仿佛在教训一个屡教不改的孩子:
“阿怀,医师已经同你说过,你神识未稳,不该思虑过甚,更不能舟车劳顿。怎么能冒然出去?”
卫绮怀闭上眼睛,依旧觉得识海空空,甚至连前几日的记忆和情绪都有些模糊。
前所未有的茫然无力席卷了她。
她不该是这样的。
“我……”将说未说的话堵在喉头,她没有解释什么。
像是发现她已经服软,钟念的声音又立刻放轻柔道:“阿怀,你怎么总也学不会爱惜自己的身体?你以天下大事为己任,纵然很好,可天下大事千千万万,多你一人少你一人又会如何?不若
安心休养,待身体调理好了,再谈那些也不迟。”
他的手抚过卫绮怀的额头,轻轻在她的眼前停顿片刻。
隔着一节衣袖,她感到似乎有什么质感冰凉的东西也随之擦过自己的皮肤。
微小的触感,可是卫绮怀注意到了。
那是什么?
“表哥放心,我会好好休息的。”卫绮怀答。
钟念轻舒一口气,看了看她四周,又道:“阿怀,是不是给你安排的人太少了?这倒是我的不是了,你卧床养病,本来就无趣,我该多给你找几个人解闷才是。”
“不了表哥,养病还是安静一点儿比较好。”卫绮怀道,“况且喝了药后容易犯困,睡觉的时候要那么多人待在身边做什么。”
“这倒也是。不过我听闻那日纪小公子又闯进来了,”钟念无可奈何地笑笑,“我还是多安排几个护卫吧。”
“那就多谢表哥了。”
钟念转头,又向侍立在旁的人叮嘱几句,这才离开。
流岚已经熬好了药,送到卫绮怀的嘴边:
“姑娘昏倒的那一下真是吓人得紧,以后可不能再忘吃药了。”
“流岚,表哥手上的镯子是什么样式的,银的吧?”卫绮怀道,“我的眼睛似是好些了,感觉能看清。”
流岚失笑:“您还是好好服药吧,那手镯分明是玉的。”
卫绮怀心中一沉,面上不动声色:“好吧。”
她接过那一小碗汤药,流岚又送上一盘蜜渍的梅子。
卫绮怀推开了它,要来张擦嘴的帕子。
“我困了。”她打了个哈欠。
流岚依言退出房间。
双指抵在喉咙前,卫绮怀偏头,在帕子上尽数吐出方才喝下的东西。
……恶心。
她闭目回忆着那冰凉的触感,抑制不住突然袭来的反胃感。
镯子,钟念哪里来的镯子?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在衡北男子早年的风气里,手镯无异于定情信物,玉镯更是意义非凡。钟念向来保守,从未戴过这种东西,现在怎么会平白无故给自己套上镯子?他究竟与谁定了情?
倘若只是他与外人私相授受,卫绮怀也不会多说什么,可让她疑窦更深的是流岚。
他谈及这镯子的语气未免也太自然了——显然,他并不知晓玉镯在男子手腕上的特殊意义。否则,他就该帮钟念隐瞒了。
答案只可能是,流岚并非衡北、甚至可能不是北洲之人。
卫绮怀后知后觉地怀疑起自己这位医师的身份。
这个医师的身份,从一开始就疑点重重。
既是男子,又非出身衡北,钟家怎么会聘流岚为医师?
便是钟家知人善任聘请了他,以他的资历,也不该是诊治卫绮怀的第一人选。
可钟念就这么安排给她了。
不仅如此,钟念还对他颇为器重,丝毫不避着他就戴上了这玉镯,简直可以说是有恃无恐。
如今看来,家主出城闭关,少主远行未归,家中长男却与人暗通款曲,还请来了一个不知底细的医师……实在由不得卫绮怀多想。
有他们在,自己这尚未恢复的神识,当真只是因为没有休养得当吗。
卫绮怀回忆起前几日,自己清醒的时间少之又少,每当她清醒之时,内心的不安便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可一旦喝下流岚给的药,这种意识便很快沉没在混沌之中了。
这种嗜睡的症状,也是他们想要的?
困住自己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卫绮怀实在想不通他们的意图,心中也抱有一丝侥幸,便按兵不动了两日,只是偷偷停了药,继续观察流岚的动向——
可是事实击碎了她的侥幸,停药之后的两天,她脉中灵力逐渐充盈,毫无阻滞,视力和神识也慢慢恢复。
她的身体并无大碍,自行修复即可,但就是被这么拖了又拖好几天。
现在借助神识,她可以轻易辨别方位,行动无碍,只不过眼中事物的颜色和轮廓仍像隔着一块毛玻璃,不甚清晰。
……他前些日子下的药除了抑制灵力的作用外,恐怕还能够致盲。
好在这眼睛终究不影响行动,卫绮怀索性给自己蒙了张纱,实打实地在流岚面前做一个瞎子。
如今流岚的反应再次让她心下一凉。
她这种病情的“加重”,算得上是迟迟未愈了,可是他却表现得并不意外,更不提换药,只是相当有耐心地安抚她,哄着劝着她再坚持几天。
坚持什么?坚持到他动手吗。
灵力恢复得七七八八,卫绮怀不打算再装下去了。
与世隔绝了太久,她需要及时与外界取得联系,也需要知道流岚等人在钟府的渗透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