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决定换另一条路走。
再多的蛛丝马迹,都不如眼见为实。
她开启了窥天目。
沉默的天牢,一切仿佛如常,守卫尽忠职守。
似乎谁也没发现,一只影子沿着墙角飞快行进。
影族?不,这种低阶魔物绝对会被天牢里的层层禁制发现的。
卫绮怀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那个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囚室中的影子。
崎岖而瘦小的影子渐渐露出了形状,那是一只手。
怎么这里也有这东西……
心中暗骂一声,卫绮怀感到自己额头浸出冷汗,紧接着眼中传来刺痛,视野愈发昏暗——今日两度使用窥天目,她的极限快到了。
在逐渐昏暗的视野里,她竭力坚持看完了那只鬼手劫狱的前半程。
它不知不觉地靠近关押着俘虏的囚室,借守卫之手放出了俘虏,还解开了他们的禁制。
出乎卫绮怀意料的是,在魔族重获自由之后,第一步不是逃之夭夭,而是当机立断杀死那些侏儒。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刻缩减自己的战力?
剧痛侵袭了卫绮怀的识海,她眼前骤然暗了下去。
吕锐快步上前,及时扶住她:“卫道友!你怎么了?!”
在好友的手臂上堪堪找到借力点,卫绮怀站稳脚跟,还未摆脱眩晕感:“不,没什么……”
钟如星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语气滴水成冰:“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卫绮怀闭紧眼睛,尽量平静道:“一些小法术而已。”
话尤未落,钟如星一把扳住了她的肩,怒气更甚:“我上次警告过你,不要自不量力!你这是又沾了什么邪门歪道的东西?!”
“钟道友!她都已经这样了!就不必疾言厉色了吧?”吕锐连忙制止了钟如星,又关切道,“卫道友,你是体力不支,还是神识受损?走,我带你去——”
“没大碍,休息片刻就好。”卫绮怀拉住她的手,“就是我这眼睛一时半会儿看不清。”
她考虑自己顶着钟如星的质疑说出窥天目中见到的事实的可行性有多少,却听见摇光大步走过来,禀报道:“少主,已经追到了,那逃逸的魔族此刻就躲藏在城东,一座废弃的小庙。”
“我知道了,走,带人包围他们。”钟如星抬起脚步,又忍不住狠狠剜了一眼卫绮怀,“你就回去,好生安歇罢。”
???!
卫绮怀:“啊?”
卫绮怀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你怎么、你怎么这么快就锁定了他们的位置?”
怎么做到的?
“就算这监牢里的留影珠已经被破坏,可城里布设的留影珠又没有,更何况还有护城禁制、四方角楼。找几个逃犯的踪迹,有什么难的?”钟如星盯着她失神的眼,揉了揉眉心,恨铁不成钢,“值得用上你那些伎俩?”
你怎么不早说!!
欲哭无泪,真是欲哭无泪。
卫绮怀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这一张嘴是骂她还是咬她能更解气些,可是最后只得干巴巴地质问道:“你既知道他们的去向,方才还在这里浪费时间?”
钟如星轻哼一声:“鱼儿咬钩了才能收网,你连鱼都没钓过?”
钓过,不用法术的话,确实是次次空手而归……怎么这也要被嘲讽啊喂!
卫绮怀眼前黑了又黑,真想回去一躺不起,再也不掺和钟如星的事儿,可是想起自己在窥天目中所见,她又直言道:“那劫狱的元凶,也是一只鬼手,和先前附在纪拂衣身上的那个无异。”
没再追问她是如何得知的,钟如星只道:“他们一伙的?正好一网打尽,免得我多费功夫。”
“不要轻敌,我还看见那魔族出狱之前杀死了那些侏儒——他身上必有蹊跷之处。”卫绮怀袖中捏紧了季决明给的赤色酒葫芦,不知这魔族的举动是否与那些侏儒继承的‘神力’有关,也不确定这酒葫芦是否有效,但以防万一,她坚持道,“我也去。”
“你这个样子,还去什么?”钟如星嗤之以鼻,“要我背着你?”
“去观战而已,你若是连我这个围观的修士的安危都保证不了,”卫绮怀轻描淡写道,“那又将这整座衡北城百姓的安危置于何地?”
钟如星不说话。
卫绮怀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到一阵紧密不放的注视。
她不知道这激将法对钟如星奏没奏效。
但是对吕锐明显很管用。
“卫道友,这时候就莫要说气话了,我带你去。”
吕锐拉过她的手,又向钟如星道,“钟道友,我来保证她的安危。”
“……好,好得很。”
卫绮怀听见钟如星从齿间挤出的两句话,不知是无可奈何,还是气急败坏。
最后她一振袖,再不搭理卫绮怀,只道:“吕道友,跟过来罢。”
吕锐将卫绮怀扶上灵剑,跟上钟如星的脚步,很快就来到了城东那座废弃的破庙。
隔着一段距离,卫绮怀远远听见了些噪音,像是许多人声聚在一起,正齐声念诵着什么。
密密麻麻,像虫蚁噬咬着空气。
近了,吕锐轻吸一口气:“这么多侏儒,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不是已经被剿灭了么?”
“这是最后一批漏网之鱼,先前躲躲藏藏的,让人不好下手。”钟如星冷笑一声,“呵,原来他们最后的窝点在这么个地方。”
卫绮怀霎时了然:“你是故意放虎归山的?”所以那些魔族才没有按时处决?
钟如星:“这叫引蛇出洞。”
好了,谁管你这些破成语,卫绮怀急忙道:“他们在做什么?我好像听见某种神神叨叨念诵什么的声音。”
“那些侏儒将那几个魔族围在中央,那魔族手中高举着什么,”吕锐在她耳边停顿片刻,不确定地给出一个答案,“像是在……列阵祭祀?”
“他们要做什么?”卫绮怀直觉那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快阻止他们!”
“不用你废话,”钟如星抬手,发号施令,“收网。”
卫绮怀递出那个赤色酒葫芦:“且留几个活口,我想试试这个法宝怎么用。”
钟如星没多问这法宝是从哪里来的,随意点了点头以示同意。
卫绮怀闭着眼睛,哪里看得见她点头。
她还以为钟如星哪里又不高兴,只好重复道:“那些侏儒,你给我留几个活口……”
话说到一半,她感到自己牵着的吕锐掌心一紧,俨然是个蓄势待发的攻击架势。
于是卫绮怀的话又转为:“吕道友,怎么了?!”莫非战况出现了什么变数?
吕锐:“没什么,只是那些魔族拿来祭祀的东西有些——”
“是那只鬼手。”钟如星说。
吕锐惊异:“竟是那只攻击卫道友的鬼手吗?原是这么个模样……真是不同寻常。”
“还不能确定是同一只。”钟如星声线紧绷,如临大敌,又下令道,“开阳,起阵诛邪。务必关注那只断手的动向。”
卫绮怀不知她为何如此紧张,但她知道倘若只是那只鬼手不足以令钟如星的语气如此戒备,当即追问吕锐:
“吕道友,这鬼手在你看来,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吗?”
“嗯,现在那鬼手很安分,还未见你们说的那种夺舍活人的奇诡之处,但它的气息很古怪,虽然不同于妖魔之气,也并非厉鬼凶邪,可我感觉……”吕锐沉吟片刻,给出一个评价,“那不像是个活物,倒像是储蓄着什么东西的法器。”
尽管这个不清底细的邪物实在让人担忧,但战况顺利,越狱的魔族悉数落网。
钟如星如约给她留了活口,卫绮怀走到侏儒前,把季决明教给她的法子向侏儒施下。
她看不见那些侏儒是如何化作流光归这赤色酒葫芦里的,看不见流光卸后地上脱落的一片人骨。
她自然也看不见这人骨离体时的画面,就像是活生生从他们身上剥离那般,惨烈至极,比邪术更像邪术。
吕锐抿紧了嘴唇,欲言又止。
钟如星眉头拧起:“你……”
“成功了。”卫绮怀喜出望外。
手中增加的重量,她知道自己确确实实是收进了什么东西,她的神识能觉察到,周遭的空气都清净了许多。
如同人久置于鲍鱼之肆而不觉其臭,直到离开这个环境才意识到空气有多清新,她也才意识到,这些东西被处理后的结果是这样奇妙——没有过多混乱而污浊的气,像是缺氧者离开了喧闹的人群。
看来季决明没有糊弄她。
卫绮怀太过高兴,以至于全然没有意识到施术之后自己的灵力已经接近极限,更没有意识到,背后灼灼的目光,直到钟如星不由分说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够了!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啊?你刚刚跟我说话了吗,你说什么了?”卫绮怀迟钝地抬头,茫然地睁着失焦的眼睛转向她。
在她耳中,钟如星的声音飘渺而遥远。
明明人就在眼前,为什么她几乎听不清钟如星的声音?
这不对吧?
“我问你做了什么!卫绮怀!他们为何会变成——算了!”钟如星满腔怒火急于宣泄,可是看着眼前人苍白如纸的脸色,一切又统统咽下,化作一句气极恼极的质问,“你又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我……好像有点晕。”
卫绮怀答着,意识彻底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