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警觉何时这么差了?”钟如星收了手中的灵镖,居高临下地看着卫绮怀,“该不会是色令智昏吧。”
卫绮怀刚想开口,却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浸湿了自己的袖摆。
低头,她怀中纪拂衣那只扭曲的右手,此刻竟然鲜血淋漓,其上斑驳伤口,与方才那鬼手别无二致。
以钟如星的准头,绝不可能会误伤他,这伤口恐怕是那道鬼影在不知何时“借”了纪拂衣的手,还让他的手当了替罪羊。
真是,闻所未闻的邪术。
卫绮怀百思不得其解,回过神来又意识到另一点,方才钟如星没说错,她的警觉何时变得这么差了?
这种似曾相识的无力感……
无暇思索太多,纪拂衣的伤势必须及时就医,卫绮怀抱起他起身,却见钟念已经叫来了人,医师匆匆赶来。
太及时了。
卫绮怀将纪拂衣放上担架,又对钟念和医师嘱咐了几句,协助钟如星收起了地上的那只手骨,接下来就该考虑如何跟吕锐解释了。
毕竟纪拂衣是在她这里出的事,她必须给吕锐一个交代。
——“卫道友,你没事吧?!”
吕锐很快赶来了。
卫绮怀看着好友焦急的神色,心中愧疚,一时语结:“吕道友……”
还没待她说完,吕锐便抓紧了她的手臂,用目光将她仔仔细检查一通,勉强松了一口气:“还好你没事。”
卫绮怀的心情有几分微妙的上扬,但仍旧解释道:“事发突然,我没能及时发现他身上的异变,不知那东西是何时附在纪师弟身上的,实在对不住。”
“不是你的错,是那邪祟趁人不备。”吕锐摇头,又很紧张地扳过她的肩膀,小心翼翼道,“它可曾接触你了?哪里?没有留下什么毒罢?”
卫绮怀笑起来,反过来安慰她:“放心,那东西除却寄生的手段有些许诡异外,倒也没危险到哪里,更别提毒了。”
吕锐仍忧虑道:“还是再查一查罢,这简直无异于夺舍……”
钟如星冷眼旁观她两人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你确实该查查你自己了。那东西是何时附到那男子身上的,你为何全无觉察?若真是色令智昏,那被这东西盯上,不算你倒楣。”
卫绮怀当然知道自己的疏漏,心中烦闷,但这毕竟是在吕锐面前,她不打算就这么任凭表妹嘲讽,立刻反唇相讥道:“表妹,你也该查查府上的安保了,今日可是你的生辰宴,多少仙门世家的贵客都在此齐聚,你却让这么一个东西在你眼皮子底下作祟,还是行的这种邪术。只这一个都可以视护法禁制为无物,若是换了更多的魔族,岂不是如入无人之境——”
“魔族?”吕锐捕捉到这两个字,疑道,“莫非是关押的魔族逃出来了?”
“这种邪祟明显和那种人形魔族不一样吧?分明更像鬼物,或者魔物。”
卫绮怀开口,脑中忽然隐隐约约冒出了一个模糊的形象。
这个形象竟被钟如星一语道出:“鬼物?我想起来了,先前在丹水城就曾发生过一例鬼手夺舍活人的事例,还与那些侏儒有关…… ”
“说起来,”她注视着卫绮怀和吕锐,“卷宗里出现过你的名字,你、你们当时也在。”
“丹水城——对,是了,就是那次!”吕锐恍然,紧接着也看向卫绮怀,“那鬼手作祟时我虽然未在场,但卫道友,你是在的。”
卫绮怀也想起来了。
说起来,她第一次见到那些侏儒,就是在丹水城。
起初她对付的只是一个巨大的人型怪物,可在万嬴的山中别业验其尸身的过程中,却忽然生了变故,侏儒出现了。
侏儒们从那个死去的巨人肚腹里爬出来,像团结的齿轮,支撑起巨人的皮囊。
它们全无神智,彼此吞食,却又悍不畏死,前仆后继,最后在江不辞的手下被烧为灰烬。
卫绮怀对那副景象仍记忆犹新。
后来她又与这些侏儒打过许多次交道,得知了它们的身份和来历,现如今还寻求能够一劳永逸地解决它们的办法,如此诸多进展,让她忘记了当时发生的另一段小插曲。
——在那巨人“死而复生”之前,万嬴的侍从被一只鬼手寄生了。
那时她们以为是怨鬼作祟才吞噬了她的手,还将那鬼手与之后出现的侏儒们关联起来,但卫绮怀后来并未在侏儒出没之地再次见到这种邪祟的影子,就将这疑问搁置到如今。
尽管眼下纪拂衣的情形不如当时万嬴侍从的境况凶险,伤势更浅,那鬼物也仿佛只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但是给卫绮怀的感觉却如出一辙。
……那东西的存在感是如此微妙,简直就像是一滴透明的水,浑然无迹地从她探出去的神识之海中穿行过去了。
当初就连江不辞也未能察觉。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够这样逃脱修士的感知?
“我知道了。”钟如星忽然说,“是人的手。”
卫绮怀:“?”
“正因为是人的手,”钟如星不厌其烦地重复道,“所以你才未曾察觉。”
卫绮怀一愣。
天道制衡,不允许修士滥杀无辜,所以毫无灵力的凡人,反而能够因其脆弱,暂时克制修士的感知,成为了不会被灵力探查到的对象。
也只可能是这一个原因了,毕竟在一般情况下,能隐藏修为、躲过某个修士神识的邪祟,通常也能躲过她的攻击。唯独这鬼手,实际上并不难解决,只是存在感稀薄,谁让那是天道施加给未受灵力眷顾之人的自我保护机制。
可是……
“可是方才袭击我的那个只是断肢!断肢就代表他已经死了,而人死之后的鬼气是可以被我们所探查得到的。”卫绮怀语无伦次,不敢置信。“虽然我查探不到鬼气,但是——这一个断肢,它、它不该是个人!”
“我不知道,我也只是猜测而已。但魔族做出什么都不奇怪。”钟如星神色平静,却几乎是一语道破了她心中的恐惧,“谁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手段驱使离体之肢?谁知道在天道的规矩里,何为人?”
卫绮怀睁大了眼睛,钟如星的话穿透了她的耳膜,她霎时间明白了这句话的言下之意:
所谓的人,究竟是指全无灵力的一个整体,还是组成它的血肉的集合?
可是一团毫无灵力的血肉白骨,究竟是如何被驱使的?
天道默许的规矩里,究竟有多少漏洞可钻?
魔族为什么会想要钻天道的漏洞,做那些伤天理害人伦的改造?
卫绮怀沉默下来。
钟如星瞥她一眼,又道:“不过,你不是很清楚吗,那些侏儒就是用人骨炼制而成的。你还真是够迟钝的。早在听见这个的时候,你就该料想得到它们是被用来对付修士的了。”
卫绮怀:“寻常人骨不会有这种力量……况且,倘若仅仅靠着降低我们的感知便以为能对付得了我们,那魔族未免也太愚蠢了。花了这么大力气把人改造为怪物,又把怪物改造成人,却没有提高他们的战力,说出去谁会信?”
钟如星:“把寻常人改造为怪物,真正的人不就越来越少了么。”
可怖的猜测再次将卫绮怀拖入无言的泥潭中。
魔族的阴谋究竟是什么,他们想要达成怎样的结果?
看着卫绮怀的情绪越陷越深,吕锐终于忍不住制止了她们:“两位,冷静,探讨这个并无意义,即便魔族确实用了什么诡谲的手段让这断肢成了活手,我们现下需要考虑的也只是这只活手的来源,以及它被投放于此、向卫道友下手的目的。”
“与那些侏儒脱不开关系,”钟如星当机立断,“去天牢看看罢。”
她这个决定令卫绮怀心中有几分质疑,一来天牢距离钟府不算近,就算被关押在其中的魔族想要逃走,也应该是逃到别处去,而非铤而走险跑来钟府,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二来,她记得钟如星不是今日就下令处决那些魔族了吗?怎么留到现在?
这样想着,一个人影由远及近,卫绮怀定睛一看,是开阳。
“少主,天牢,”她赶来得太过匆忙,上气不接下气,“天牢出事了!”
钟如星:“他们逃了?”
“是。不仅逃了,还不知用了什么邪术,伤了我们数十位姐妹……”开阳衣上风尘仆仆,脸色很是自责。
“照顾好她们。”钟如星言简意赅,“走,去天牢。”
卫绮怀立刻道:“我也去。”
吕锐也道:“倘若钟道友不介意的话,我也想出一份力。”
钟如星颔首:“一起。”
站在一旁的钟念看了看她们,颇为担心:“那如星,我……”
“那位受伤的公子、还有这府里的诸多琐事就劳烦兄长代劳了。”钟如星顿了顿,道,“方才,家主离府,去往镇业山闭关了。”
熟悉钟霆的都知道,她这一闭关,没有一年半载是不会出关的。
“好,好,”钟念忙不迭应下,“一切就交给我吧,你们放心。”
天牢里,破坏的痕迹并不明显,但从关押之前那魔族的囚室一路延伸到重重大门外,那痕迹没有多余的绕弯,没有反复的试探,显然这条路线经过了精确的计算。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劫狱计划。
能制定这样严密计划的人,要么用了什么隐秘的东西探路,要么就是监守自盗的叛徒,或者细作。
这样想着,卫绮怀瞥见钟如星脸色阴沉,转而向开阳确认值守人员名单,就知道她也是想到了后一种可能。
卫绮怀起身,不打算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
吕锐检查着这里的蛛丝马迹,转眼看见她的动作,主动道:
“卫道友,你怎么想?”
卫绮怀如实说了自己的想法,又道:“不过我不认为是细作。”
“天牢守卫的标准异常严格,若是那个细作能在层层筛选之下进入天牢,大有用武之地,没必要成为这一次越狱计划的消耗品。”
“消耗品?”吕锐若有所思。
“嗯,这个越狱路线说到底还是太过精确,让人看一眼就能轻而易举地意识到敌在内部,”卫绮怀道,“这在如星那里只会得到一个处理方式,那就是一刀切地把天牢守卫全都换下。”
换位思考,倘若她是这个细作,是绝不会做这样一场干净利索的越狱的,她会把事态搞大,故意兜上几个圈子,添上几把火,让所有人都人仰马翻自顾不暇,然后趁乱离开。
“简而言之,救出了俘虏,却暴露了自己,聪明的细作不会这么做。”卫绮怀总结道,“所以未必是细作所为。”
吕锐点头,却又摇了摇头:“细作,并不一定要很聪明的。”
是啊,需要聪明的是这位细作的上司。
倘若这位上司本就不是什么聪明人呢,倘若这位上司本就把细作当消耗品呢,倘若在这位上司眼里,那几个魔族俘虏确实有让他放弃细作也要救回来的价值呢。
卫绮怀当然也考虑过这些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