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少年人面容青涩,却沉稳镇定,冷眼旁观着纪拂衣的无理取闹,好像见怪不怪。
听闻她与纪拂衣乃是一对兄妹,可方才这么一闹,卫绮怀倒觉得这两人全然不似兄妹……当然,更不像姐弟。
她没有来得及思考太多,因为纪拂衣的大喊大叫很快招来了另一个人。
“怎么了,纪师弟?为何纪师妹也在——呃,卫妹妹,你?”
秦知缘惊诧的面孔出现在门前,费解地张望着,最后把目光落在卫绮怀脸上,目光期盼,似乎迫切地希望她解释些什么。
来得可太是时候了。
卫绮怀趁机甩开纪拂衣的牵制,大步朝他走去:“秦二公子,此事说来话长……”
还未说完,她余光便瞥见纪拂衣怨怼的眼,大有“你敢说出去就死定了”的威胁意味。
好吧,这事儿也不值得大声宣扬。
到底是顾及了彼此的面子,卫绮怀避重就轻:“长话短说,我本是来找隔壁的聂道友,但是不慎走错了房间,才叨扰了纪师弟。秦二公子知道聂道友去往了何处吗?”
“聂道友?他应当是走了。”秦知缘竟然知道他的行踪,“方才宴毕,我就看见他匆匆告辞,却没来得及问他去往何方,早知卫妹妹与他这般要好,我该问一句的……”
他流露出歉意,卫绮怀就此作罢:“原来如此,我下次再寻他好了,多谢秦二公子。”
她留意着纪拂衣的阴沉神色,急着想出脱身的法子,却听秦知缘忽然开口,声音轻了许多,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我、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卫妹妹可愿意借一步说话?”
脱身的法子这不就来了?太好了!
卫绮怀大喜:“自然可以。”
“你!”那厢和纪合新纠缠的纪拂衣听见这句,终于按捺不住,勃然大怒,“你还没有和我——”
此刻卫绮怀已经走到十步开外,充耳不闻,只道:“秦二公子,我在你们男舍实在不合适,不如出去讲吧。”
“嗯,好。”秦知缘含糊地应下,脸上看着却很有几分高兴。
不顾纪拂衣的嚷嚷,卫绮怀走了出去,寻了个还算清静的地方站定,秦知缘这才缓缓开口:
“其实,我也知道我这话实在冒昧,还望卫妹妹海涵……”
他的声音沉静,偶尔会带着一些故作轻柔的腔调,但是并不令人讨厌,只是卫绮怀很少见到他这样忸怩不前,便道:“怎么会?秦二公子有话直说即可。”
这样的鼓励无疑给了秦知缘极大的勇气,他抬眼看了看卫绮怀,小心问道:“听闻,卫妹妹与崔公子取消了婚约?”
“……?”从哪听闻的?
卫绮怀疑惑片刻,看他不像会传什么流言蜚语的人,坦然承认:“是。不过那本来也只是两家的口头约定,不算婚约。”
“可是你与崔公子一向要好……”秦知缘适时流露出一些惋惜情绪,而后立刻道,“那卫妹妹可有考虑过别人?”
这一句话就将卫绮怀问了个猝不及防。
“考虑别人?谁?”她轻轻挑了挑眉,索性玩笑着将这个问题送了回去,“秦二公子这么说,莫非想推荐给我一位佳公子?”
秦知缘耳根泛红,局促起来:“说来惭愧,我家的适龄男子,只我一人而已。”
图穷匕见了啊喂。
卫绮怀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和这位秦二公子并不是很熟,虽然知道他似乎有那么个意思,却不明白这意思是怎么来的。
能说到这个份儿上,无异于表白了吧?现在这叫什么,求婚吗?
卫绮怀百思不得其解,好在经历了方才在纪拂衣那里的惊吓,她已经能做到处变不惊,只客观陈述道:“二公子,你我并不相熟吧?为何你选择了我?”
见她没有表现得太过抵触,秦知缘沉静的面容亮了一亮,连带着说出口的话都有些语无伦次:“卫妹妹品性高洁,光风霁月,行事磊落,修为高强,天底下恋慕卫妹妹的人,多如——”
“咳,”卫绮怀听得如芒在背,制止了他无意之下的奉承,“倘若天底下每个恋慕卫某的人都是因为这些缘由才向我告白,那卫某难道要每一个人都答应吗。”
秦知缘以为触怒了她,只好低声道歉,飞快吐露未能说罢的心声:“今日贸然问起此事,实在是我冒昧,只不过心中挂念已久,情难自禁……”
挂念已久?
“卫某做过什么值得让二公子牵挂至今的事吗?”卫绮怀叹了一口气,“我的记性不好。”
说实在的,她不记得和这位秦家公子有什么特别的交集,尽管他是个十足十的美人。
秦知缘垂眸,微微笑了起来,却有些苦涩的意味:“是卫妹妹无心插柳柳成荫,怪我一见倾心。”
“不怪你。”卫绮怀道,“只是我现在公务繁多,无意考虑感情上的事。”
秦知缘顿了顿,虽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脸上还是禁不住现出一个极其落寞的神情:“是,是我问得不是时候,只希望不要让卫妹妹困扰……”
他这么个样子,又让卫绮怀于心不忍,柔声解释道:“就算要考虑这些事,也需要建立在两个人相互理解尊重的基础上——秦二公子,我还不了解你呢,不若与我说一说你?”
突如其来的转机让秦知缘错愕一瞬,紧接着眼睛用力眨了眨,克制住几乎要落泪的冲动。
卫绮怀又有点儿后悔了。
不该在拒绝人的时候还给他留下希望的,他现在这么高兴,万一竹篮打水一场空,岂不是又要空欢喜一场……
可是秦知缘已经收起了表情,温和笑道:“卫妹妹想要了解我什么?”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二公子你记忆里的你我初遇是什么时候呢。你口中我的无心插作的柳,便是与此相关吗?”
“这是两件事……”秦知缘沉吟片刻,神色怀念,先讲了第一件,“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我十三岁那年的花神会上。”
“那日花神会太热闹了,家主和我母亲、姨母们都在前厅见客,我贪玩,便钻了这个空子,一个人偷偷溜出来。可是人潮拥挤,我不慎将母亲亲手为我簪的花丢去了——虽然不是什么法宝,但那簪花来得不容易,是我看家中姐姐都有,才央求母亲要来的,所以丢了它之后,我六神无主,不知该如何跟母亲交代,只好原地打转。
祸不单行,几番寻找之下,我又迷了路,不知不觉便走出了城。
大抵是见我衣着不菲还落了单吧,一伙歹人盯上了我。
正在那时,你出现了。
你解决了他们,见我心思重重,又好言安慰了我。
你说,只要人还在,丢了的东西总会回来的,切莫因为一个死物不顾个人安危。
而后你帮我一起寻找,竟然真的找到了那簪花,就在我家门外不远处,可惜那时天色渐晚,我走得匆忙,没能好好向你道谢。”
秦知缘含笑看她,卫绮怀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记忆正在复苏。
真是戏剧化的开场,竟然有过这么一段吗?
秦知缘比她大两岁,所以这是她十一岁那年去西陆的事。
那时她年纪还小,大概只是跟着家里大人来做客的吧。
当时还发生了什么?
“……等等,我好像想起来了,确实有过这么一段经历。那时我没有问你的名字,原来是你吗?我还以为你是秦家的四小姐。”
“那时我家里人常把我做女儿装扮,况且那日你帮我寻找的金花翠叶,也确实只是女子的装饰。”秦知缘莞尔,“我也庆幸如此,不然卫妹妹若是知道我是男子,恐怕要顾忌一些礼教大防了。”
“我又不是你们西陆的,哪里会守这些规矩。”卫绮怀浅浅地笑了笑,忽觉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对,她能那样判断,不是因为对方装束像女子,而是因为秦家小少爷们实在是少之又少,作客时她已经陆陆续续见过了几位小少爷,掰着手指头数,一一对应。
除非她认错了人。
她那时误以为他是秦四小姐,那么真正的秦四小姐又在何处?
有男扮女装的——那会不会也有女扮男装的?
卫绮怀下意识问:“那时秦绍衣呢?”
这个问题虽然突兀,秦知缘却没有很意外,就好像这的确是一个客观存在、值得一问的问题。
“那时绍衣初失恃,刚被接回本家,我不知她经历了什么,但母亲说她命数艰难,须假扮男子三年,期间不见外客,才算‘瞒天过海’——”秦知缘说起这些家风陋习,禁不住苦笑,“都是家里老人的规矩。”
卫绮怀恍然。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她明白秦绍衣白日里为何提了一句她们的初遇,竟是这样。
卫绮怀曾在十一岁那年,在秦氏仙府内见过一个沉默寡言的男孩。
当时她以为那是秦家哪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少爷,如今看来,是秦绍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