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到这话,卫绮怀心里那根弦就止不住地抖了抖。
这话说得没错,但是……
太过于一视同仁的爱,钟如星不屑一顾。
当这样的一视同仁从她最敬畏的母亲口中说出时,她会如何?
果然,她一瞥钟如星脸色,又沉了几分。
今日是她的生辰,寿星总是可以有一些特权,卫绮怀猜想她也许能够争取些什么。
争取只对你一个人的祝福,表妹,快开口啊。
然而钟如星什么也没说,她胸中纵有激荡万千,但在母亲波澜不惊的目光里终究还是沉默下去。
那些不切实际的小心翼翼在此刻显得可笑至极。
最后,她只以一句单调的重复回应了她:
“——多谢母亲教诲。”
卫绮怀应该松一口气的,但听见这句还是禁不住提了一口气。
不过到了这步,她也无能为力,只能顺着说下去:“多谢姨母教诲。”
“你们都是好孩子。”钟霆忽而道,“阿怀,你年长如星几岁,她做事若有不妥之处,劳烦你多加照拂。”
卫绮怀感到钟如星周遭的气压更低了。
她连忙解释:“姨母言重了,都是自家姊妹,分内之事,何谈照拂。”
“是啊,姊妹。”钟霆叹息。
她的眼睛望向了更遥远的苍穹,没有在她们中的任何一人身上停驻。
那是一个过于短暂的叹息,短到卫绮怀来不及从这无意义的语句重复中解读出什么信息,又见对方转向钟如星,也落下一个嘱咐:
“如星,你们是姊妹,血浓于水,同气连枝,当彼此信任,相互扶持。”
平实有力的语言,但说到底都是老生常谈。
钟如星的声音生冷得发硬:“是。”
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满树山茶,钟霆不再留恋,动身欲走,也让她们离开,“筵席刚开,切莫让宾客等太久。你们早些回去罢。”
“是。”
一阵风吹过。
北地的风总是毫无征兆,忽然而起,呼啸而过,它闯入游廊,扯乱了钟霆离去的衣角,也吹落了这廊前连绵的重瓣山茶。
它们并非片片零落,而是整朵整朵地从枝头松脱,厚重的花瓣裹着殷红的血色,从枝头上打着转地飘落,义无反顾地坠下。
“啪。”
一声极轻的闷响。一朵,再一朵。
饱满丰腴的花朵撞在冷硬的砖面上,发出掷地有声的回响,竟如同引颈受戮,格外从容。
不过几个瞬间,游廊里里外外已然铺陈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绯色,冷风穿廊而过,卷起几缕混着松柏香气的清寒,倏忽便再无声息。
卫绮怀也无声无息地跟上钟如星转身离开的步伐。
她走得极快,顷刻便将那一地落红甩在身后。
卫绮怀三步并做两步追到钟如星身边,想要解释些什么,但是又觉得这时候找补恐怕也只是火上浇油。
两人无言并行着。
觉察到对方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卫绮怀才试探着开口,然而没什么话可说,只好拙劣地拿某个祝福当做引线:“生辰快乐,表妹。”
钟如星的语气比她想象得要平静得多:“这话你已经说过一遍了。”
“哈哈,过生日就是要这么说才对,我还要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万事如意心想事成呢。”
钟如星道:“她为何不这么说。”
她是谁?不用想也知道。
所以果然还是耿耿于怀吧?!!!
卫绮怀额头冷汗直冒,再三斟酌才道:“姨母就是这样的性子,她从来不会说这样的漂亮话,呃——”
她卡壳了,因为她意识到她不应该在钟如星这个正牌女儿面前表现出来自己好像对她母亲很了解的熟稔态度。
但她很快就能自圆其说,找到了避重就轻的话题:
“咳,你也知道,你母亲就是从来不讲究什么吉庆不吉庆的。说实在的,这种话你就该趁着年纪小的时候撒娇卖乖催着她讨要几句,要不然长大了,她不好意思说,你也不好意思催了,是不是?”
钟如星情绪微妙地用余光觑她一眼,大有“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可能那么干”的鄙夷之意。
“既有倚老卖老,那当然也可以倚小卖小啊,这有什么。”卫绮怀不认为寻求情绪价值有什么不妥,还自告奋勇地出了个主意,“不如这样,下次再有哪个小姑娘过生日时,你撺掇一下,让她去姨母那里讨个吉祥话儿,咱们再表现得高兴点儿,给个正反馈,那样姨母下次就能正视大家的情感需求咯。”
钟如星瞪她:“你也知道是‘撺掇’,你自己怎不身先士卒?”
哎哎,只是问长辈讨个吉祥话而已,至于用上“身先士卒”这么壮烈的词吗??
卫绮怀:“我倒是想,可我方才不是——”
方才不是讨过祝福了吗。
只不过没讨到让你称心如意的,还一不小心适得其反了。
罪魁祸首卫绮怀汗颜,及时住口,却听钟如星主动道:
“卫绮怀。”
“有时候,我真是羡慕你。”
卫绮怀瞥她一眼,钟如星面沉如水,见不到任何松懈或玩笑之色。
不像羡慕,倒像剑拔弩张。
二人之间汹涌的暗流终于在此刻露出决堤之势。
卫绮怀凝神,随时恭候她的下一句挑衅。
然而对方积蓄已久,也才说了这么一句话而已。
正如一只张开双翼与爪牙的鹰隼,急速俯冲只为落下来理一理它的毛。
卫绮怀感觉这诡异极了,不是钟如星的作风。
她不知该作何应对,只好干巴巴地附和:
“我的运气确实是还可以。”
钟如星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不说话了。
也不知道这笑是在讽刺,抑或是在遗憾些什么,但卫绮怀无端很想仔细看一看她的脸。
不,还是算了。
钟如星流泪的时候不会允许别人就这么直视她的。
卫绮怀识相地移开了目光。
暗流平息,寒风再起。
在这寒风中,传来某人匆匆而去的足音,似是某位迟到的宾客。
卫绮怀抬眼,发现这人的背影很是熟悉。
聂祈?
“聂——”她刚叫出一个字,那人影却快她一步,提前叫住远处一个路过的侍从,像是要谈些什么。
这还真是不巧了。
卫绮怀回过来正要与表妹再找点儿话题,对方却主动开口,道出一个突兀的消息:
“近来宸阳殿与崔家走得很近。”
这么没头没尾、不轻不重的一句话,让听者不免起了疑心:“为何?莫非……”
卫绮怀脑中闪过许多纵横于江湖话本的各种阴谋论,以及各种流传于世家大族的隐秘八卦。
她做好了听见什么不能听的心理准备,然而,钟如星说:“仔细你的风流债,别让我来扫尾。”
卫绮怀:“……”
哦,原来那个旁人不能听的八卦主角就是她,哈哈。
既然如此,卫绮怀便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她走过去,恰好听见聂祈的问话。
他在问路。
“既然来了,怎么不问我?”
聂祈正苦恼于如何从钟家错综复杂的建筑格局中穿行,一回头,看见自己的好友正笑眯眯地望着他,顿时惊喜万分:
“阿怀!”
两人热切地向彼此分享近日的经历,谈笑良久,才想起来可以进屋慢慢叙旧,就又换了方向,卫绮怀指给他宴客厅的位置。
对了,既然也是要回宴客厅,那不如和表妹一同——
卫绮怀转身,发现钟如星已经离开了。
在她方才站着的地方,唯余两截空枝。
是的,空枝。
未经先前那阵风摧残的那枝红山茶,在此刻竟然已经覆上一层冰晶,通体莹白,格外耀目。
而空中并无细雪飘落。
那这冰晶是……
卫绮怀俯身,动作轻缓地想要触及那些娇嫩的花朵,可是未待她触碰 ,冰晶便如蛛丝般蔓延,逸散出一缕灵气,而那花朵也在顷刻间四分五裂,支离破碎,只余一地残瓣。
聂祈疑惑地看着她:“阿怀,怎么了,这花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
“不,没什么。”
钟如星当然不喜欢它,她从来就不喜欢它。
卫绮怀早该知道的。
钟如星从来就不喜欢过生日。
因为钟如月当年就是在这个良辰吉日的前夕,背叛钟家的。
她们谁也忘不了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