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绮怀没怎么和吕锐叙旧,因为不过一会儿,卫锦与卫昭也来了。
妹妹也已经多日没见她,缠着她滔滔不绝,两人说过之后,钟如星的生辰宴也徐徐拉开帷幕,诸位宾客即将入席。
丝竹管弦俱静,在一众此起彼伏的道贺声中,今日的寿星缓缓登至台前。
钟如星身着一袭沉香色织金锦袍,长发以龙虎纹玉冠高高束起,虽然依旧神情沉静,威仪不减,眉宇间却比平日少了三分不近人情的冷意。
不过,尽管如此,她也表现得太过肃穆了,不似过寿,倒更像主持一场郑重的宗门典仪。
卫绮怀将视线移向正厅主位,心中霎时明了。
钟家主君钟霆正对自己的这位继承人微微颔首,神色含了几分难得的赞许。
卫绮怀瞧着,觉得表妹的脊背挺得过分直了。
钟霆没有多说什么,她自从把衡北大多事务转交给钟如星之后,就退居幕后,哪怕是这样的场合,也只是露个面,随口说上几句,便起身离开。
“姨母。”
卫绮怀照例与她打招呼。
钟霆移过眼来,望到她身后,无意识地徘徊片刻,接着又像是想起来什么,轻咳两声,沉默着将目光收了回来。
卫绮怀知道姨母想要看谁——
自己的母亲,今日并未到场。
钟霆与钟霄的关系其实并不算好,这是卫绮怀年纪尚小时就领悟的道理。
这种关系具体表现在,但凡是母亲带她回钟家,不到重大场合,这两人便不会同时出现。
一年过去,这姐妹二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到了重要场合,她二人见了面,往往也是一言不发。
不过令卫绮怀奇怪的是,姨母私下里很照顾她,甚至让她与当时的钟如月拥有同等待遇,她与一众表姐妹们同吃同住、一同修习,一同训练,毫无分别。更别提一向寡言少语的姨母见到她还会多关心几句,可是连钟如星都享受不到的体贴。
当时的她能感觉到,自己和母亲并未因为这种表面上的生疏就在府上受到冷遇,甚至,恰恰相反,一切如常。
那时的卫绮怀从不折腾自己,半点没有什么要和自家娘亲“同仇敌忾”的心思,她只当自己这位大方又体贴的姨母是单纯的不善言辞,于是心安理得地抱紧她的手臂撒娇示好,像对自己母亲的那样。
孩子的爱总是慷慨又热烈,热烈到钟霆来不及收回自己的手臂。
她那时还不太适应这样没大没小的亲昵之举。
但是随即而来的是,卫绮怀第一次在姨母口中听见了自己母亲的名字:
“……阿怀,你不愧是钟霄的孩子。”
打蛇随棍上,卫绮怀得寸进尺,笑嘻嘻地又晃了晃她的手臂。
“我阿娘也和姨母这么玩过吗?”
虽然只有很短的一刹那,但是钟霆笑了,卫绮怀看得分明。
同时,她还看见姨母耳后的一缕灰发。
而后钟霆将她托了起来,举入怀中,温热的呼吸让卫绮怀切实意识到自己这个位高权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姨母也是血肉之躯,与自己的母亲没什么分别。
卫绮怀伏在她胸膛前,听见姨母难得说了一段很长的话:
“不,是我幼时也曾像你这般,挂在她的手臂上荡秋千。
那时我便想过,她若是日后有了女儿,必然也是会这样同她玩闹的。”
那时,卫绮怀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个简单的问题,钟霆是钟霄的妹妹——她也曾像寻常姐妹那样,与这位长姐一同嬉戏玩闹。
可是她分明比母亲的修为要高,又为何会比母亲更早生出白发?
大人的悲喜向来是无声无息的,钟霆甚少表现出来,钟霄更是从未开口提及,年幼的卫绮怀亦无法从外人口中了解到这两人的过往,但是她能体察到她们的若即若离的关系,便也识趣不再多问。
不过,从此之后她终于明白了,姨母在望向自己的时候,还想要透过自己看向某人。
“姨母。”看着钟霆正欲离场,卫绮怀起身跟了上去,与她一同走出了宴客厅,才低声问,“您方才咳嗽了几声,是哪里不舒服吗。”
修士怎么会无故伤风呢。
“我一切都好。”钟霆道,“无须担心。”
卫绮怀看着她鬓边又多了的白发和她略显疲惫的神色,不敢苟同。
可她刚要开口提出异议,对方宽厚的掌心便落到她肩上,赞许道:
“阿怀,几月不见,你修为又有所长进。”
“我听说你近来经历了许多,可有什么体悟?”
“体悟不敢说,”卫绮怀笑道,“但经历就太多了。”
她一旦打开了话匣子便很难止住,一路上兴致勃勃,滔滔不绝,钟霆安静听着,偶尔郑重点评几句,像卫绮怀儿时那样。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待卫绮怀说尽兴了,回头才发现她们已经走出了宴客厅好远。
眼前是府上最高的摘星楼,楼前的游廊里栽了几树山茶,火红争艳,人行于廊上,移步换景,美不胜收。
钟霆止步,望着那满树的花,一时无言。
卫绮怀也为这美景而驻足。
这本花儿本来不适合养在衡北的土地上,但经过修士的精心照料,如今也在这北方的冷风中盛放了。
不,不是如今。
准确来说,这些花儿是好多年前就扎根在此的。
说起来,这些山茶的年纪似是比她还要大?
卫绮怀突发奇想,也就随口问了。
“确实比你的年纪大。”钟霆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神色平静,“是如月出生那一年栽种的。”
“……”
钟如月,所有人都讳莫如深的那个名字,钟家首个因为背叛而被废的少主,卫绮怀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这三个字了。
更何况,此刻还是在她的亲生母亲口中。
一想到这位天之骄子的陨落还有自己的一份助力,卫绮怀就不知道该作何表情,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沉默着垂了脸,暗自揣测姨母谈及此事的用意,余光却瞥见钟霆望向那株花树的眼睛,一眨不眨,如此专注。
“阿怀。”
停顿良久,钟霆开口了:
“帮我折一枝花吧。”
修士眨眼之间就可以摘叶飞花,可是卫绮怀还是身体力行地走到那花开得最热烈的枝头:“这一枝如何?花开正盛。”
“花开正盛,还是将它留在枝上罢。”钟霆指示道,“我要你右手畔的那一枝。”
钟霆指了一枝花苞瘦小、枝条孱弱的,不太好看,卫绮怀依言折下,递给她。
钟霆接过,又说:“再折一枝吧。”
卫绮怀点头:“姨母,您还要哪一枝?”
“不是给我的。”
“那是?”
“给今日寿星的。”钟霆声音微微抬起,道,“如星,你喜欢哪一枝?”
“……母亲。”
曲折回廊后,转出来一角沉香色衣袂,有这满树火红山茶相衬,一时竟显得她有几分黯淡。
钟如星试探性地张了张口,想要问自己母亲是何时发现她跟在她们身后的,然而钟霆不动声色,连半点儿要追究她的意思也没有,于是她又将喉头的话咽下,觉得这问题没必要,又觉得这问题是在自作多情,或者自取其辱。
卫绮怀对她的乍然出现也有些惊讶——表妹隐藏神识的功夫何时突飞猛进,竟然到了连她也不能及时感知到的境界了?
不过眼前站着这两个气氛尴尬的母女,她很快调整过来,若无其事地继续方才的话题,活跃气氛:“寿星,问你呢,要哪一枝?”
钟如星望了她一眼,眸中飞快闪过几缕复杂情绪,而后她语气镇定,简直与钟霆如出一辙:
“你左走三步,抬头,树顶自上而下第二枝,给我。”
与钟霆的选择截然不同,这一枝开得极满,朵朵山茶晶莹漂亮得像一盏盏刚出窑的红瓷碗,但是这一枝位置却颇高,又受遮挡,若不是钟如星开口指示,卫绮怀还没有那个在群花丛中一眼望见它的眼力。
折下这样一枝圆满的花,送到钟如星手中。
钟如星将那枝花握得很紧:“谢谢母亲。”
卫绮怀:“我呢。”
“……”钟如星突兀地停顿了半晌,咬字生硬,“也谢谢你。”
卫绮怀笑得开朗:“不客气,生辰快乐,表妹。”
钟如星别过了眼。
钟霆道:“你的生辰礼,我已经命人送到你房中了。”
钟如星低声:“多谢母亲。”
钟霆仰头,望了望天色,道:“如星,今日你是寿宴的主人,不该离场太久,回去吧。”
钟如星点头,虽然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但失落之色还是从这轻飘飘的吐息中流露出来。
卫绮怀道:“姨母这是要去哪儿?”
钟霆:“我随处走走,阿怀,你同如星一道回去吧,不必等我。”
“姨母,值此吉日,”卫绮怀曲起手肘,往某个人的方向拐了拐,明示道,“难道您不想说点儿什么?譬如,对这位小寿星的生辰祝福?”
钟如星适才松开的眉头当即紧紧拧起,要制止她:“卫——”
然而钟霆回答了:
“为人母者,无不希望女儿平安康健。我亦不例外。”
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朴素愿景,卫绮怀并不意外。
钟如星更是早已习惯,中规中矩地回道:
“多谢母亲。”
“不过。”却听钟霆话锋一转,又道,“没有任何一只雌鹰会为了一时安逸而把幼鸟永远留在巢穴。”
“比起栖于巢穴,她更期望她们纵行长空。”
“……”
钟如星哑然,语结半晌,不知所言。
这是一个很简单、很美好的愿景,简单到她从未真正拥有过这样的祝福,美好到有那么一瞬间,她震惊于自己怦然的心跳。
讷讷两句后,钟如星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时间竟显得有几分小心翼翼:“这、这是您对我的期许?”
“是。”钟霆看着她,面容温和,还捎带掠过了卫绮怀,“我对你们,都有这样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