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绮怀又何尝不是。

两人看着彼此难得乌青的眼圈，心照不宣地没有继续出言刁难对方。

“走吧，我让开阳带你去。”

*

“卫大小姐，到了。”开阳为她打开门。

“多谢。”

几个死刑犯而已，自然不值得钟如星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们身上浪费自己的时间，所以她只给了卫绮怀通行令，让下属带她到天牢。

正合她意。

卫绮怀亲自去见那犯人，倒不是以为自己的拷问技巧能胜钟如星几筹，而是因为她需要亲自用上一点儿小手段。

她拿出东西，微笑道：“开阳，我们开始吧。”

开阳走到行刑架前，暂时解除了对犯人的禁制：“起来，有人问话。”

卫绮怀摊手，现出一枚石子：“你认不认得这个？”

“是你们与那些拍花拐卖的人族提供了这东西，对吗？”

拍花拐卖的团伙古来有之，但近几年能发展到如此规模，自然是因为这个将人变作牲畜的法术隐蔽又高效，大大方便了他们的恶行。

这东西凭空出现，背后定然少不了魔族或妖族的助推。

眼前的魔族艰难地辨认了一下，张了张口，没有出声。

开阳提醒道：“卫大小姐，我们收缴了这东西后也问过这个，但他们没一个答得上来。想来是记忆被谁动了手脚。”

卫绮怀也处理过魔修，当然知道他们守口如瓶，那些秘密怎么翘也翘不出来。

她来这里，只不过是需要一个接触他的契机。

她开启了窥天目。

拜这嵌了巫族文字的小石子所赐，这些日子她都在研读高轩留下的小册子，这几卷册子记载的主要是巫族的历史和传承的功法，但也介绍了一些文字和图画，作为配图。这些文字虽然与那石子上的图案细节不同，但毕竟是同一套写作逻辑，又是象形文字，卫绮怀照猫画虎地破解了一番，勉强猜懂了意思。

说来也可笑，那些石子上写着的文字意思竟然简单至极，不是什么高深奥妙的咒法符文，而是最平常不过的名词……“猪”、“牛”、“马”。

换而言之，它是什么意思，施术对象就会变作什么牲畜。

巫族的文字仅仅是写下，就能成为点石成金的咒语。

随着这个意识烙入识海，卫绮怀脑中灵光乍现，只觉眼前乌云散去，竟然像是有所开悟，霎时又触类旁通读懂了一些文字，这其中便包括窥天目的使用细则——这东西竟然就写在那册子上，高轩当时一点儿没提。

窥天目，不仅可以观照未来，还可以……看见过去。

也许因为过去是既定的事实，比变幻莫测的未来更好观测，所以她受到的限制更少，看见的东西更多。

可惜，之前抓到的魔族已经被她处决，她只能来钟如星抓到的魔族这里，试试能不能使用这个新功能。

好在，窥天目没有辜负她的期待。

眼下，她在这个魔族身上，看见了授予他们那个石子的人。

采光明亮，空间开阔，在一个她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魔族恭恭敬敬跪成一排。

有人拖着长长的衣角，停到他面前，随手在旁的石台上拿了一粒石子，施舍般地刻下一个字，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脸上戴了面具，卫绮怀看不清他的脸，只见他身着极其艳丽的蓝衣，衣上竟有几朵兰花在幽幽生长，还随着他的移步而委地。

欢喜镇上丁三的话猛地闯进她脑中：

“只知他姓襄，又喜欢穿蓝衣佩兰花，族中称其襄兰客。”

又是他？他竟然还懂巫族文字？

襄兰客走了过去，周遭光影变换几番，卫绮怀眨了眨眼，又看见另一幕。

这次的魔族似乎只是护卫，远远站在一旁，而他们中心，襄兰客与另一个魔族——看上去是高阶魔族的年轻男人，正在对谈。

两人背着她，卫绮怀看不见他的脸，但是他衣上的饕餮图纹，她瞧得很清楚。

魔域东境的人？

魔域东境四分五裂，其中地盘规模最大、也最有名望的就是这位以饕餮为纹的领主。

相传他性情乖戾残暴、反复无常，但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闭关修炼，所以能活着见到他的人少之又少，几乎没人见过他的面容。

因此，卫绮怀不确定这位就是那位饕餮领主本人，毕竟他的属下也会以饕餮图纹为衣。

不过她在意的倒是另一点，这个襄兰客合作的人还真是不少啊，之前在欢喜镇丁三还说他那里的侏儒是送去北境，现在怎么又是东境了？

魔族领主摩擦不断、彼此之间势如水火，不会容许这种两头吃的骑墙派。

这襄兰客若不是有足够的社交手腕让他们息怒，就是有足够的利益让他们……联手。

利益？

呵，想也是，这桩生意吃的是人，又不是魔族，他们当然不介意联手。

可是，花费这样多的精力和人手养一群可以轻易被修士一剑斩杀的侏儒，何用之有？

这个消息让卫绮怀若有所思半晌，直到身旁的开阳忍不住唤她，她才醒过神来。

深度使用窥天目极其消耗神识，她才看了不过一会儿，就已经感到了些疲惫，但眼下毕竟是在提审人犯，总得走个过场。

她收起石子，问：“你是东域领主的手下吧？”

那魔族喉咙像是忽然被扼住，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卫绮怀问：“你们为何非要用人族饲喂侏儒？”

卫绮怀又问：“你们与那襄兰客达成了什么合作？”

那魔族答不出来，但是眼睛倏地瞪大，充血发红，口中发出低吼，一副要攻击她的架势，显然这个问题触犯到了某个刻进他们脑中的指令。

……高阶魔族豢养的死士。

算了，倒也是印证了她在窥天目中见到的景象。

待他平静下来，再次恢复神智，卫绮怀随口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寻常凡人，如果杀了你们养的侏儒，或是说，接触到他们的血，那她的身体会出现什么异变吗？”

这个问题直截了当，没有用上什么拷问的手段，因为卫绮怀并不指望这个魔族能给出什么解释，毕竟先前抓到过的那些魔族都未曾回答。

但是，为了乔敏的身体着想，还是多问一问吧。

可是眼前这个魔族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他再度出现了适才像是被扼住喉咙的症状，挣扎着发出嗬嗬的气声，甚至比之先前更甚。

这个问题的答案竟然也在那道禁令之中吗？

这是他们早已预料到的可能、还是说，这也是他们计划的一环？

利用血液，来转化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