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绮怀当然不会老老实实在这里留宿。
几乎在确认了老庙祝气息走出后院的同时,她就离开了厢房。
虽然厢房内的陈设没有玄机,格局也并无古怪,就好像这确确实实是一个完全出自善意的留宿,但她实在放不下院里那几口红木箱子。
它们来历蹊跷、那老庙祝语焉不详还是另说,重要的是,她敢确定,在路过它们的那一瞬间,她看见箱门颤动的残影。
是的,它在颤动。
那里面怕是有个活物。也许每个箱子里都有。
她轻着步子走过去,那箱子挂了一把铜锁,现在风平浪静。
动用灵力检查,发现这红木箱子、还有这锁,都毫无妖气或魔息,周遭也并无异样。
里面的东西是动物……还是人?
她怎么会认为是人?这里能躺下一个成年人吗?
这个念头在卫绮怀脑中响起的一瞬间,就把她自己也吓了一大跳。
她的潜意识已经认定这地方有问题了,尽管她还没有找到证据。
……说不定现下这个就是证据呢。
一道银光闪过,面对削铁如泥的灵剑,那把凡锁自然不是对手。
“咔哒”一声,铜锁掉落在地,木箱自动打开了。
黑漆漆的木箱深得吓人。
卫绮怀想要将箱门开得再大一些,抬它时却忽地意识到这箱门重量非比寻常,而这个木箱的构造也不像是能自动打开的——
一只从阴影深处探出的、和它一样黑漆漆的手、或者是指爪,此刻就在她的目光下,张开五指,再次推了推那门。
目力绝佳的修士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
那不是人,也不似寻常动物,但卫绮怀对它并不陌生,甚至打过许多次照面。
它皮肤青白,虽然身形矮小,但与人相貌无异,动作灵活,爆发力异于常人——
那些侏儒!
上次见是在六百年前,它们发起了凤凰台上的偷袭,上上次见是在蔚海城,它们被贺群支使着围攻霍离忧。
每一次,卫绮怀都不知道它们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它们是魔族派来的敢死队,就像蝗虫,虽然个体不难对付,但群体相当难缠,而且数量不可小觑。
正如现在,她打开了这个箱子,而就在一瞬间的工夫,里面就窜出了六只侏儒。
也许是叠在箱子里久久未能活动的原因,它们并没有卫绮怀先前接触的那些侏儒灵活且凶猛。
也许是卫绮怀出剑太快的原因,它们刚一跃出,除了前两个好死不死地奔向她之外,其余都四散而逃,毫无战意,像是并未统一军纪的愣头青。
她怎么会放它们走?
一剑撷下五个人头,她召回非昨,草草收下,却不愿仔细看它们尚未瞑目的眼睛。
有时候猎物太像同类了也不好。
这话说到底还是假慈悲,她仿佛能听见心魔的嘲笑:“同类又如何?以往的那些同类,你不也冠以有罪之名,照杀不误。”
但不管怎么说,十方大阵终归是历练了她,收拾这帮小东西,她越发得心应手了。
心魔的声音又阴魂不散地冒了出来:“你有闲情逸致感叹这些废话,不若赶紧去解决那个。”
“哪个?这个漏网之鱼吗。”
卫绮怀跃上院墙,轻而易举地追上第六个逃逸的侏儒,一剑穿心。
心魔却平静回答道:
“不,是你身后这个。”
卫绮怀猛然回头。
那老庙祝不知何时已立在神庙飞翘的檐角之上,浆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空荡荡地垂着,袖管里灌满夜风。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脚步,没有迫近的气息,甚至没有衣料摩擦声。
他是什么时候绕到她身后的?她明明确定他已经出去了才是。
……不过,既然送上门,也免去她再找他的工夫了。
“您来的正好,”卫绮怀一面缓缓抽出剑,一面道,“我还想请教一下,这些怪物是什么——”
他的面孔隐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影里,露出一个木然而僵硬的轮廓,仿佛一张被揉皱后又勉强抚平的黄纸,只剩那张干瘪的嘴在一张一合:
“你这么想知道,何不下去,亲口问一问它们?”
说着,他急冲直下,枯瘦的手从袖中探出,指甲暴长三寸,黑气萦绕,全力扑来。
啪嗒。
卫绮怀一跃而起,而她原来脚下站着的某块墙头砖石被那老庙祝一脚踩落,坠入墙下井中,好久才传来一声闷响。
这速度绝非常人,若不是她闪躲够快,就要被他推进底下那座井里了。
庙祝来势汹汹,回身一转,再次伸出五指,向她袭来。
卫绮怀后仰避让的刹那,拍剑出鞘。
剑锋自下向上斜撩而去,寒光闪烁似银龙跃渊,精准斩向对方腕脉。
老庙祝缩手快如毒蛇回洞,却仍不敌她剑快,顷刻便被削去三根手指,溅出一蓬乌黑血雾,魔气飘散。
黑血落入泥中,竟嗤嗤作响。
这人血里□□?还是魔族的毒?
可这人分明没有魔气,况且,就这身手,也不似那等能在她面前隐蔽魔气的魔族。为何偏偏血里藏了魔毒?
莫非是主动与魔族勾结?
卫绮怀略一思索,觉得这人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线索,便旋身欺近,未待对方变招,剑芒直刺他手腕脚踝,将他钉在墙上,控制了他的行动。
老庙祝面色惨白,终于露出非人的狰狞,袍袖狂舞间魔气翻涌,只听“嗤啦”一声——旧袍被绞得粉碎,露出内里干瘪苍老、几乎只剩一副骨架的躯体。
他胸口处贴着一道陈年符咒,符咒之下正汩汩渗出脓血,将符纸洇湿。
那符咒上的符文很是陌生,不似寻常正统笔法,却又不属于魔修,此外还透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熟悉,卫绮怀仔细一看,似乎与那块她捡到的残碑上的笔画走向有些相似。
不,不止这个相似。
这鬼画符一般的东西,她绝不只是今日才见过——
脑中电光石火般地闪过一些画面,卫绮怀还未来得及捕捉它,就见眼前面露狰狞的老者胸前血流如注,涌出的魔气也随着血流而越发膨胀起来。
就好像……魔气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卫绮怀一时不知是该为他止血,还是该处理这不成型的魔气。
不过这犹豫并未持续太长时间,她刚收纳了些许魔气,正要为他止血,就见受缚者眼中精光一闪,青筋暴起,扬手运功,嵌入他经脉中的剑芒竟被他一一甩出,原数奉还。
卫绮怀挥袖挡却,却见他非但不跑,反而聚指成爪,以黑虎掏心之势,再度攻来。
可惜,掏出来的是他自己的心。
魔气轰然在卫绮怀耳畔炸响的同时,她的剑风穿过他的胸膛。
顾忌着要留活口,她放轻了攻势,可是那人的胸膛就像纸一样薄,轻易便被削成两截。
那张符咒轻轻飘下,他的胸口已经破了一个大洞,魔气奔涌而出,碎骨血肉滚地。
卫绮怀愣了一愣,怎么也不明白,这人为何会选择自爆。
这线索是断了。
但这庙里确实蹊跷,跑得了和尚又跑不了庙,她也不急,把老庙祝的尸体收了起来,又检查了其余几个箱子。
果不其然,也是侏儒。
三下五除二解决了它们,卫绮怀还打算去别处查看一番,忽然听见山下遥遥传来钟响。
那钟声飘渺,依稀是在昭示子时的到来。
她随意投去一瞥,却见镇上陆陆续续地亮了起来,镇民们举着灯,汇聚在一起。
卫绮怀这才恍然想起,那老庙祝先前还提过一句:“今夜子时一过,便是一月一度的‘闹喜日’。”
闹喜日到了,所以现在这是在庆祝?
慢着,好像还不仅仅是庆祝。
众人灯火簇拥着,她白日才见过的那顶喜轿正摇摇晃晃地从哪家的宅子里抬了出来,俨然是要来求神赐福。
不是吧,这都起得来?真就大半夜来拜神?
……邪教吧。
卫绮怀算是确定了,这镇子上的人,不光风俗有点问题,精神怕是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是这又给了她一个新的调查方向——这些镇民,若是经常来此,兴许会知道这些‘赐福’的来源。
略一踌躇,她下了山。
镇前聚集了大片大片的人,似乎整座镇子都倾巢而出了。
两座喜轿一前一后,一部分镇民跟在其后,一部分镇民们远远送行,卫绮怀悄无声息地混入人群之中,装作睡眼惺忪的模样,随手拉了个人问道:“这位乡亲,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大晚上的办喜事?”
被她拉住的那个人没来得及回话,倒是另一个人又惊又喜地扭过头来:“仙师!您也来了?”
卫绮怀笑了:“余二公子,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