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洋眼观鼻鼻观心,低头不语,笔直得跟个小杨树似的。
卫绮怀心下叹口气,转去捏了自家妹妹一把:“混丫头,胡说什么,卫洋他姐弟两人都是替我管家的,你可别作贱我的左膀右臂。”
祖母的心思她知道些许,老人家自己当年便有过这般“成功经验”,自然是觉着自家人用着安心些,因此把卫弦派给她,确实是存了给她当“童养婿”的这种念头,只是卫绮怀多年表现得对崔晏痴心不改,众人知情识趣便没有多说,直到近来她看上去像是收了心,才有人旧事重提。
“说到管家之事,”卫行虎目一扫,提起正事,将两人召上前来,“济业城近来农事如何?”
卫绮怀名下有一座城池,济业城,乃是她入道那日卫行送的贺礼。但她一年有十个月都在问剑山,城中大小事只好委派下属暂代她处理。
“回禀主上,”卫崖近前,例行汇报道,“今年风调雨顺,预计能较旧年增收二成,仓廪现存谷三十万石。前不久大小姐嘱咐过的垦荒之事也已完备,安置流民百户,尽授农具粮种。”
“不错,其它呢?”
“重修南衢道,商队通行日增百数,有海市行商献珠宝珍奇若干,均入库登记。”
“城南宴春堂私铸银钱,其暗账牵涉四户胥吏,皆已从重发落。”
“增设慈幼堂三所,收孤童五十人,奉大小姐之命,聘贤者授以字文算经。”
听到几句“奉大小姐之命”,卫行微微点头,向卫绮怀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又拍了拍卫崖的肩膀,张口问道:“济业以北,可有异象?”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来得蹊跷,卫崖却神色一凛,不敢大意:
“主上洞若观火,北郊防风泽确实于三日前突生异象,其泽畔柳木齐现火灼痕,好事者传之曰‘地脉沸动’,已派术士结阵镇之,却未见地脉沸动的端倪,属下疑心是有人造势,尚未查明。”
“……”
这倒是卫绮怀还未听说的新消息,她不知为何祖母突然提起这个,也不知祖母为何有如此先见之明,便猜测道:“祖母莫非是在云游时也见到了类似的异动?”
“……我确实见过如此景象,不过并非是在云游之时。”卫行沉吟片刻,并未直言,只道,“虽无地脉沸动,但仍不可小觑,务必查明火痕来源及好事者背后之人,及时上报。”
“是。”卫崖卫洋齐声应下。
眼见这事暂时得到了处理,卫锦插科打诨道:“好啦祖母,吃饭时总谈什么公务嘛,你也该让卫崖姐姐她两人歇一歇。”
卫绮怀起身为她们布菜:“依我看,最该歇的还是您自己,满天下乱跑不说,就算回来了也不歇着。您瞧瞧,坐在餐桌上,您老人家也和我们说不了几句话呢。”
“啧啧,姐姐最会说甜言蜜语啦。”卫锦嘻嘻笑道,“可姐姐你又何尝不是满天下乱跑?依我看,你和祖母都该好好歇歇才是!”
“你们两个呀——”卫行笑着摇了摇头,终于不再多说,只将那侍立在侧的两人退下,祖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吃起寻常午膳。
家宴过后,卫行照例要检查卫锦的箭术。
日光明媚,演武场上被烤得发烫,卫绮怀倚在一旁的凉亭上,看祖母手把手地教小妹习箭。
卫锦的箭术不差,但卫行手里的重弓对她而言,仍不算好开。
提气凝神,沉肘松指,卫锦一箭发出——歪了。
百步开外的靶心上钉满陈年箭痕,她的箭还未扎稳便松动了,摇摇晃晃地坠下去。
这一箭她用尽全力,手臂肌肉无可抑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卫行笑了一声,捏住她腕骨:“执弓要稳,开弓时则要借风的脾气,我可是跟你讲了许多遍了。”
“阿锦驽钝,”卫锦小声道,“可是风势微弱,根本借不来嘛。”
“哪里借不来?你分明是辨风的功夫还没练到家。”卫行屈指敲她脑门儿一记,“休要说自己驽钝,你不过是心浮气躁罢了。”
“孙儿可练了这功夫好些日子了。”卫锦可怜巴巴道。
“日子久未必就是功夫深。”卫行在谈正事时不吃这一套,继续批评,“还是心浮气躁,跟你姐当初一模一样。”
一旁看热闹的卫绮怀不干了:“怎么这也能怨我啊,祖母?我如今也不怎么浮躁了吧?”
“练箭时倒是不会了。”卫行笑呵呵道,“可你这被人一激便要跳起来的模样,还不算吗?”
“噫,您这叫先射箭后画靶,我也会。”
卫绮怀撇撇嘴,抬手一抓,一弓一箭倏忽握于她掌心。
弯弓搭箭,百步穿杨。
箭出箭落,不过几息之间。
几息之后,一叶带着箭痕的战利品被风送还到她指尖。
卫绮怀收了弓箭,扬眉一笑:“我如今的箭术可是好得很,您要说我心浮气躁,那便算吧,又不妨事。”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卫锦勃然小怒,“姐姐,你多大的人了?还要在妹妹面前耍威风!幼不幼稚?”
“哎,威风就是要在妹妹面前耍起来才好看嘛。”某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活脱脱将浮躁这二字演了个十成十。
卫行隔空点了点她:“阿怀,你箭术是好,却没把阿锦教好啊。本来还没想追究你的,可你这么张扬,就别怪祖母找你算账。”
“您找我算账呀。”卫绮怀把脑袋凑到祖母温暖的手掌下贴了贴,抱怨道,“阿怀巴不得祖母天天找我算账,也好过云游四海,一年都见不到几次人影。”
“好啊,”卫行也就真给了她一笔账,“那你令你一年内好好教你妹妹,可得像我当年教你那般用心,如何?”
“有什么难的,阿锦有慧根,只是性子急了些,因材施教就不难教。”卫绮怀一口答应下来,理直气壮地摊手,“那我要是把阿锦教好,祖母你给我什么奖励?”
“你呀,就会讨赏,给你这个玉珏怎么样?”
卫行倒也由着她任性,摘下自己拇指上的珏套,在她面前晃了晃,又对卫锦道:“你姐姐小时候总喜欢扒着我,要这个要那个,跟个猫儿似的,现如今还是改不了这个小性子,哎呦,可真是七岁见老。”
“这我还是知道的,去岁还见阿姐要您的那个玉带钩呢。”卫锦笑道,“只是长姐要来要去的,也没见把祖母身上搬空呀?”
“早搬空许多次了。”卫行大笑,拍了拍自己腰间悬着的苍璧,“就差这个了。”
卫绮怀索性伸手:“那这个祖母何时给我呀?”
“这个?”卫行斟酌片刻,这片刻停顿得有些久,久到卫绮怀忍不住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在祖母脸上看见了别的什么神色,可是再一转眼,祖母还是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只是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这个啊,祖母给你也好,只不过还要再加笔账。”
卫绮怀又忍不住油嘴滑舌起来:“您怎么有那么多账要算?难道我还要顺便把阿铭的箭术教好?”
“不,是前些日子我云游至某地时,听闻当地出了一桩悬案,乃是邪祟所为。前日再途径那里,又听说那邪祟逃窜至贤霖城,贤霖城距济业不过百里之遥,你该未雨绸缪,防范于未然。”
“什么悬案,我怎么没听过?”卫绮怀对这个悬案的真实性不以为意,“若是捕风捉影故弄玄虚的东西,多半是魔族放出来的小鬼,他们素来喜欢这个把戏,不足为惧,叫卫洋处理就好。”
“也不尽是捕风捉影,说来话长,与你知道的两桩案子相关。”
“我知道的案子?还是两桩?”
“是,其中之一是临东有合欢宗修士受袭一案,在暗娼旧址,这不是你上报的?”
卫绮怀想起来了是自己和燕春梧的初遇,原主似乎就是在那里受袭。
“这个我确实提过……另一桩呢?”
“另一桩不算你经手,但你也知道不少,你表妹与衡北梁家退婚牵扯出来的那个牙人,我派人查了,也与此有关。”
“您是说,当年拐卖绿萼姑娘的那个案子也与此有关?
如果是如此大规模的作案——”
“我查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