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掏出手帕半蹲寝榻前,为她擦去洒落脚背上的牛乳,一面回答道:“林二哥独自返回新州。”
高瑕月震撼道:“夫君和好友,她竟选择好友,”她轻揉眉心,“原想借她收大祭司为大魏所用,未料到她这般不知家国大义,从前情谊终是错付。林建军也是个无用的废物,连自己的女人都管不住。”
苏沁默了半晌,说道:“公主可记得阿丽雅王?”
高瑕月垂眸看他,点到而止:“你的意思是……”她拍掌笑了笑,“想来阿丽雅王应当就要平定内乱,不日便能回到王庭述职。”
甫一回到新州,林建军火急火燎命人去唤嵇浪,侍从回禀他去了军营,林建军索性策马出城亲自寻他。
打马过辕门,林建军长腿一跨跳下胭脂麒麟,大步流星往大帐行去,井然有序的军营因他突然到来,空气中弥漫着严阵以待的紧张。
嵇浪原在巡视日常训练,听得亲兵禀报纳罕地跑去大帐。
他半只脚才跨进帐中,便听见林建军急切地说:“适才我问希夷真人,五天后乃是上吉之日,你与赵娘子那天成亲正合适。”
还以为他要说了不得的大事,嵇浪倒了碗凉茶水一饮而尽,平复粗重的喘息声。
悠哉悠哉坐林建军对面,嵇浪戏谑地打量他,转动拇指上射决明知故问:“嫂嫂不肯同三哥回来?”
“怎会?”林建军嘴硬,“我看大祭司抱着她哭得厉害,特意叮嘱她多留几天陪陪大祭司。”
嵇浪慢条斯理点了头,一本正经询问道:“幺幺好不容易答应成亲,我想给她盛大的婚礼,五天太赶,三哥觉得明年春天如何?”
“夜长梦多,早些完婚为宜。”林建军一副为他考虑的模样,“赵娘子未补避孕剂,倘若未婚便有了身孕,于弟妹的名声也不利。”
“这么快就改口?”嵇浪不客气捧腹大笑,不过后半句话确实有理,“五天太紧许多来不及准备,七月又不宜婚嫁,八月初吧,月余时间总能备好。”
林建军语气颇为勉强:“那便定下八月初,”说着豪气地挥了挥手,“我私库里的东西你随便用。”
“娶妇娶妇,当然得用自己赚来的金银钱财。”嵇浪话锋一转,“不过三哥好歹得送弟妹贺礼,东郊的十里桃林温泉庄,明年春日开花后定然极美。”
“何时变成这般模样?”林建军指着他无奈笑骂,“你是坏透了。”
嵇浪挑眉道:“再像从前那样温吞敦厚,觊觎我这个位子的豺狼,只怕要活剥生吞了我。”
同嵇浪说定,林建军背着手检阅牙兵训练情况,期间受邀和几个胆大的比试,无一例外将人撂倒在地,赢来一声声中气十足的叫好。
除了尊重识文断字的读书人,军中一向以实力为尊。
林望舒早些年是共和国军医,深谙军事化管理之道,她任司兵参军再合适不过。
该如何弹压不服女人的牙兵,那就不在林建军的考虑范围。他已给她机会,能不能抓住,全看她自己的本事。
宋宗霖从前打过仗,可惜他是被指挥那个,对排兵布阵了解不多,林建军只给他队长的职位,先从基层做起,再慢慢往上爬。
和两人叙完旧,林建军站远处观望四个少年操练,他们如今为石嵩麾下马弓手,还在学旗语和令行禁止。
石嵩眼睛尖,瞧见林建军,挥手示意牙兵暂歇,抬脚向他靠去。
他抱拳道:“使君,可要唤他们过来?”
四个少年抢夺木瓢豪饮凉茶水,林建军摇头失笑道:“罢了,”停顿片刻问道,“入营后他们可有自恃身份欺凌旁人?”
石嵩回答道:“没有,”他顿了顿,隐晦道,“前两天林耀夏身体不适,遭新兵蛋子言语奚落嘲讽,她和那人拳脚相加,林光华、林瑛、李枫相助,五人皆罚负重行军三十里。”
“知道了。”林建军轻描淡写,转身离开,行至辕门遇嵇浪,两人并驾齐驱向城池行去,“别人家的女儿娇娇养在闺阁,扁担花身体不适,每天却还要进行繁重操练。青苍,我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
嵇浪望着碧空如洗的天,重重地叹了口气道:“三哥,我说句难听话,太平年月为利益卖女卖妹求荣的父兄都比比皆是,何况动荡不安的乱世?”
他怅然道:“不管现在他们感情如何要好,三哥总要未雨绸缪的。不想扁担花毫无还手之力地沦为供人摆布的棋子,三哥就需得狠下心肠,扔她进军营放任她自己闯出来。”
说罢,他轻声道:“如果真有要怪的,就怪她投错胎做了女娇娥,不想被男人吃抹干净,那就得学会吃男人。”
良久,林建军轻应一声。
七月中旬,王庭张灯结彩,迎接平定臣属叛乱归来的阿丽雅王。
欢歌乐舞洗不去腥风血雨,半年多没见的阿丽雅王章灵,大马金刀坐席间喝酒吃肉。
她明明在笑,却比不笑渗人,仿佛高坐云端漠然俯视蝼蚁,蜕变成一个真正的上位者。
斛律敖敦举杯遥敬——敬大权在握的阿丽雅王。
章灵仰头饮尽黄金杯中酒,慢条斯理放下酒杯,眼尾扫过苏乐身旁的裴静文,唇齿深处溢出意味不明轻笑。
随后她落寞地敛了眸子,一杯接着一杯灌酒。
高台之上,高瑕月端庄淑雅,将她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是夜,裴静文遇刺,秋十一护主重伤,大祭司震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