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只能有一个天子,每逢乱世想当天子的枭雄如过江之鲫不知凡几,玄而又玄的天命最终花落谁家,不到最终时刻无人说得准。
也许今日王侯,明日便成囚徒,一杯毒酒,一柄刀剑送其上路。
成王败寇,失败者没有好下场。
裴静文一直很清楚,她可以陪林建军建功立业,为枉死的兄嫂报仇,唯独不能和他一起命丧黄泉。
“功败垂成之日,下属幕僚尚可另投他人,为人主者却只能一死,那条路踏上去就不能回头。”裴静文声音压得极低,“他性子素来要强,绝非为苟活卑躬屈膝之辈,他要殉道我愿送他,但我不能陪着他一起殉道。”
她握住苏乐手腕,正色道:“你是万人之上的大祭司,是我濒临绝境时的一线生机,不要因为我而一时冲动,放弃得之不易的权力和地位。”
苏乐回握住她,劝说道:“你既然知道危险,那就乖乖留在布日古德,我给你找十个八个相貌比他俊、身材比他魁伟、服务意识比他好的男人任你挑选。”
话到后面,苏乐越发激昂,声情并茂仿佛正在朗诵诗歌,反正她是觉得林建军配不上乖乖。
“我听得见,小声些。”腿间还轻微痛着,裴静文没好气地捂她的嘴,回头瞥了眼脸色不快的林建军,便知他又给自己灌了坛醋,小腿肚不禁颤了下。
“我的意思是鸡蛋最好不要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裴静文痛苦扶额,“你是我最后的依靠,而我也想做你绝处逢生的机遇。”
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向来是此消彼长的关系。
前者强盛,后者头上便会悬着犁庭扫穴的利刃;前者势弱,后者必定趁其国力衰微挥师南下。
将来是何光景不可预料,那便只好两头下注,她们两个必须安然无恙活到祖国妈妈来接她们回家那天。
苏乐摩挲着下巴道:“意思是今晚你一定要同他走……”她委屈地眨了眨眼,“可是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你就不能多陪陪我吗?”
“不走,今晚不走。”一浪高过一浪的情..潮扑得裴静文脑袋不灵光,不代表她现在还没清醒。
她今夜分明是被林建军按住颈□□道掐晕过去,连这种事他都敢做,不给他一个教训他怕是要翻天。
沉着脸走到林建军面前,裴静文冷冷地说:“十一留下,你先回新州。”
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林建军不敢置信扶着她肩膀道:“你不同我走?在我和她之间,你居然选择她!”
“至少她不会掐晕我,”裴静文眉眼轻佻上扬,“也不会让我那里痛。”
林建军品出秋后算账之意,卷翘眼睫的不停扑扇,嗫嚅道:“我那是一时糊涂,我怕你为了她不愿意同我……我只是太想你,我……静文我知错了。”
“知道错就快点回去,别杵在这里惹我心烦。”裴静文背着手回到苏乐身边,苏乐立即挑衅笑望林建军。
风水轮流转,这下轮到林建军情绪失控,斛律敖敦三步并作两步,健硕身躯挡在两位女郎身前,脸上的得意快要藏不住。
翻坐上马背和苏乐同乘一骑,裴静文居高临下俯视林建军,欣赏他慌乱神情,淡淡道:“你现在是新州刺史,肩负新州诸县军政要务,不要为儿女私情误了公事。”
林建军仰头看着她道:“那你下来随我回去。”
“夜里睡觉枕头垫高点,”苏乐看热闹不嫌事大,“乖乖选我不选你,好可怜,你老婆不要你咯!”
裴静文扭头低声咒骂道:“快闭嘴吧你,再刺激他,他真会动手抢人。”
“那我可得快点带你回去,”苏乐揽抱住身前人窄腰,夹紧马腹一甩鞭子纵马离去,夜风吹来她的得意,“别人家的老婆就是香。”
握成拳的手骨骼嘎吱作响,林建军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秋十一眼观鼻鼻观心,踩着马蹬翻身上马,丢下一句“我去保护夫人”,毫不犹豫离开是非之地。
“看在娜木罕的面子上,我准许将军随时造访王庭。”斛律敖敦安抚地拍他肩膀,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后,“巴雅尔在王庭享别吉待遇,将军大可放心离去。”
所向披靡的精锐鹰卫,跟在差点统一圣翟草原,勇猛善战的青年身后,马蹄飒沓溅起草屑泥点。
林七垂下眼眸站林建军身旁,宛如石像动也不动,耳畔炸开突兀可怕的沉闷笑声,一声接着一声,足可见身侧人被气得肝脏爆裂。
凉风习习,笑声终歇。
壮了半天胆的林七正要劝说,林建军轻跃上马,单手执缰,语气寡淡地命令道:“回新州。”
她就是气他悄悄捏晕她,气他不和她商量偷偷带走她,气他行事粗莽不知轻重弄疼她。
她不可能久居布日古德,对,等她气消她就会回他身边,他在她心中独一无二,才不会为了苏乐抛弃他。
反复这样想着,林建军心绪渐渐恢复平静,镇定地思考接下来的事。
等她气消不知要多久,还是得从旁的事下手,只要把她哄回新州,苏乐就别想再带她回布日古德。
是了,想个法子哄她回新州。
似乎想起什么,林建军刹那间豁然开朗,马鞭落到胭脂麒麟身上,他脸上绽放出势在必得的笑容。
布日古德王庭,可敦后帐,苏沁绕过屏风进到最里的寝居处。
“什么!裴先生与大祭司同乘一骑归来?”高瑕月失手跌碎琉璃盏,眉心微蹙追问道,“那林建军呢?”
踢开溅进琉璃碎片的绣鞋,苏沁取了双新的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