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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木瓜(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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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看见魔气,我的血能克它。只要剑上沾了血,无论尸傀还是那妖孽,凡是染上魔气的,全都能杀。”她定定望着女郎,目光如炬,嗓音铿锵,“你信吗?”

在这样的注视下,青荷眼睫颤动,默了片刻,轻声道:

“你想做什么?”

“我本以为那蛇妖是魔气源头,可初次照面时觉得不对,他没强到能操控整座城。尤其他制作尸傀的手法,是直接从黑雾中抓魔气,而非从自己体内抽取,这更说明他不是根源。于是第二轮交手,我没躲,想一探深浅。果然,哪怕用上克制他的血,他的实力依旧比先前强上一线。”

安陵走向云团边缘,目光穿透尘雾,直落下方被黑气包裹的身影。

“所以他没追上来,不是放我们一马,是因为没空,正忙着吞噬魔气修炼。等他大功告成,什么都来不及了。”

青荷面露不忍:

“我们可以离开。”

“跑?院里那些百姓怎么办?”

“救人先救己!”

“那也得能独善其身。”安陵仰头望向天际,语气淡淡,“这满城魔气,等他吸收完,有事的就远不止一个江宁县,恐怕整个九州都得遭殃。”

“或者先退回别院,固守待援。等玄离仙君赶回来,他定有法子收拾这妖怪……”

闻言,安陵眉梢一扬,斜睨着她,面色古怪。

“你敢保证他会来么?再者,万一来晚了呢,万一打不过呢?”

青荷愕然:

“仙君不是你师父吗?”

“谁说师父就一定要救徒弟。”女孩微哂,抬脚一勾,带起宝剑牢牢握住,“别把命拴在别人身上。”

街上刮起一阵阴风,呜呜咽咽似鬼魂哭号,却吹不散浓稠如墨的黑雾。雾中蛇影蠕动,鳞片摩擦沙沙作响,那条带伤的尾巴黑底黄斑,粗若碗口,每甩动一下,便掀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寒意,渗入骨缝。

蛇妖吐着信子,忽然闻到风中飘来一丝熟悉的气息,目光一凛。他缓缓挺身,腰以上化作人形,昂首望向长街尽头。

“你居然会回来。”

安陵抱着手臂。

“你还没死,我当然得回来。”

“不过是占了旁门左道的便宜。你不会真以为,凭这点本事就能杀我?”

蛇妖诡笑,身形游移,所过之处草木俱枯,死气蔓延。女孩哼一声,不置可否。

“倒不至于如此托大,但总要试试。”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我改主意了,不吃你。”

“哦?那你抓我作甚?”

“养着。”蛇妖嘶声逼近,“关进瓮里,慢慢研究。看看你这身血……究竟有什么灵异。”

还剩十步,他卒然暴起,变回本相,裹着寒芒的蛇尾破风而至,横扫安陵胸口。女孩早有警觉,身形一错,剑光如虹,直劈而下。

噌!

金石震响,蛇尾鳞甲应声迸裂,碎片激射。蛇妖吃痛,尖嘶一声,利齿如锥,径直扑咬过来。她避也不避,迎面就是一剑,瞄准蛇头正中刺去。那畜生没想到她如此不要命,临到关键,心中惧了三分,赶忙偏头闪避。一人一蛇擦肩而过,互换方位,又立刻调整朝向对峙。

近战失利,巨蛇变得谨慎,盘起身躯,张口喷吐,一团魔气疾速分裂,一化二、二化四,转眼化作十余条墨蛇扑来。安陵沉腰稳步,剑势如轮,单手舞得飞起,一时间寒光霍霍,封死左右空门,将墨蛇尽皆斩断。孰料借助雾气掩护,一道黑芒悄然从背后偷袭,待察觉时已来不及回身。霎时,伤口崩裂,血珠四溅,只听“哧啦”一声,黑芒沾上后剧颤几下,碎成一地乌光。

双方继续缠斗,蛇妖数次反击,尾扫、喷雾、法术无所不用其极,而安陵招式大开大合,剑光如风,力道狠辣,避不开的便一一硬扛。火天大有丹在她体内熊熊燃烧,外加先前几枚绛珠果,经脉被撑得胀痛,灵气过于丰沛,激荡着四散溢出,却正好将要害牢牢护住。少数余波透体而入,无非是震得筋骨发麻,亦不在话下。

剑光黑影交错,灵气魔气剧烈碰撞,转瞬交手数十回合,蛇妖鳞甲剥落,已是伤痕累累。安陵身上同样血迹斑斑,分不清是谁的,却越战越狠,越打越疯,咧出尖牙,眼瞳深处泛起诡异光芒。

久战无果,蛇妖气急败坏,索性收了阵仗仰天长啸。浓雾如得号令,翻涌蒸腾,好似在酝酿着某种邪门法术,安陵不明底细,照常突刺。可剑未触及,那黑气倏忽溃散,反倒借机将她裹挟起来,尽往七窍里钻。

唔!

来不及屏息,她眼前一花,神识坠入深渊。

……

清醒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番美景。

暮春时节,榴花新绽,枝头点点红焰如火。园中修竹掩映,清风徐来,酒香伴花气悠悠飘散。婢女们着绛色襦裙,鬓边镶珠缀玉,脚步轻盈,手中盘盏接续不断,穿梭在檐下与花影之间,鱼贯登上山坡的凉亭。

亭中宾主尽欢,笑语盈盈。居中那位贵客,素白衣袍,言谈儒雅,眉眼间带有几分世家公子的风流气韵。次座的中年郎君,轻摇鹅毛扇,频频劝酒,兴致正酣。

一旁侍奉着若干婢女,或捧壶斟酒,或端盘布菜,举止优雅,井然有序。最奇特的是还有位小童立在一旁,陪着击节唱和,偶尔得了令,噔噔跑下凉亭绕到荷花池对侧,叫那边的乐师歌伎换支新曲。

安陵浮在半空,怔然望着。

酒酣耳热之际,亭中诗兴更盛,佳句一来一往,和鸣酬唱,似有珠落玉盘之韵。须臾,听得贵客朗声道:

“吟咏度寒宵,卮酒共今朝——”

声未落,他忽然将小童拉至身旁,虚圈在怀里打趣:

“上联既出,请这孩子来对一句如何?若对不上,便罚你谢郎再饮三杯!”

中年郎君一愣,旋即大笑:

“她才七岁,哪里识得这些?罢了罢了,这酒我认了。”

说着唤来婢女斟酒,正要举杯,衣袖被轻轻扯了一下。中年郎君低下头,只见那小童倔强盯着他,眼中满是担忧,小声说一句“我可以”;接着转过去面对贵客行了一礼,唇角轻启,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却咬字铿然:

“木瓜何以报,掷果献琼瑶!”

一时寂静,片刻后,贵客抚掌大笑,手拍案几,赞不绝口。中年郎君也惊讶非常,回过神来,放下酒杯,对前者耳语几句。听罢,贵客眸光闪动,欣然颔首。不一会儿,一名婢女上前牵起小童的手,将她带离山坡。

安陵瞥一眼凉亭中的风雅清谈,表情无甚波动,扭头飘走。

一路上,小童又蹦又跳,拽着婢女的胳膊摇啊摇,问东问西,似乎对去哪儿很是好奇。婢女语焉不详,转着圈糊弄,直至走到浴室门前停下。正有年长婢子往桶中舀热水,小童见是能洗澡,欢欢喜喜凑近,主动褪去衣物跳进去泡着,任凭几人摆弄。

足足刷洗两刻钟,久到小童都泡乏了,两名婢女左右搀扶她出浴擦干,第三人捧来一件绛色留仙裙抖开,笑吟吟给她穿衣。

“等会儿要见客人呢,娘子可得梳洗打扮一番。”

一直折腾到夜幕降临,小童早已没了精神,顶着满头金银珠玉昏昏欲睡,迷蒙中舔一舔嘴角,旁边的婢女忙取胭脂给她补妆。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声“郎主”,小童挨在案几上的头一晃,懵懵醒来,立时眼前一亮,扑过去嚷道:

“大人!”

中年郎君连声夸她俊俏,小童羞涩一笑,靠在他怀中,一双明眸眨了眨。

“还记得大人教你的《木瓜》诗吗?”

“记得。‘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今日席间那位贵客,早年对谢家有恩,只是时也命也,目下遭了难,仕途受阻,郁郁寡欢。我设宴款待,不过是尽些旧情,也算略表心意。”

中年郎君蹲下,笑容和蔼,抚摸着小童的额头。

“你既是谢家人,大人的恩人就是你的恩人,对不对?”

“大人要我做什么?”

“他如今独居,身边无人伺候,冷清得很。你年纪虽小,却聪明乖巧,要替我去照看他,让他高兴。贵客若有吩咐,你听话便是,不许哭闹,不可忤逆,懂吗?”

“嗯!”

中年郎君起身,抬手一挥。

“送她去东厢房。”

一个婢女把她抱上门外轿椅,小童乐呵呵招着手与中年郎君告别,两名仆从一前一后抬起轿子,青石板路空阔,竹竿吱呀吱呀,声音回荡在薄雾中渐行渐远。安陵跟着飘去,没靠近东厢房,远远地在松树下站了一夜。次日清早,轿子重新出现,婢女进去裹了个布卷出来放上轿椅,仆从起轿,竹竿吱呀吱呀,沿来路远去。

这一走就走到了柴房。

安陵穿墙进去,打眼一扫,就瞄见角落里那一摊。不知是谁做的,拿稻草柴禾支起个狗窝,勉强遮风保暖。尽管看起来摇摇欲坠,但里面蜷着的那坨东西一动不动,像死了似的,竟始终没撞塌。每日都有人来,男女老少,形形色色,喂食物喂水,不过端走时的量与端来时基本无差。偶尔也能听见嘀咕,闲言碎语,不值一提。

直到某天,一位比较眼熟的婢女跪坐在狗窝前,哭得声泪俱下,努力把汤匙往那家伙嘴里戳。

“求你了,吃一点吧。郎主说再不好就……”

之后没听清,不过明显不是什么好词,等人离开,安陵从房梁上一跃而下。

“醒醒。”

没反应。

“再睡就真死了。”

露在外面的那截手指颤了颤,她无奈叹气,伸手摸过去。

“这不是还活着……”

触碰到躯体时,天旋地转!

热、冷、疼、痒、饥、渴……在那一瞬间,过量感知狠狠淹没识海,宛若一场滔天洪水,摧枯拉朽般扫平一切阻碍。我是谁?我在哪?在做什么?头脑一片空白,每当有一点苗头,磅礴巨浪便无情拍下,将意识拖回足以溺毙神志的水底。洪流冲刷着、咆哮着,隆隆作响,在天地间回荡着一个词——

愤怒。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凭什么!!!

咔。

这个念头浮现,眼前景象仿佛一块薄冰,霎时布满蛛网般的裂隙,片片剥落消融。脚下陡然踩空,她冷不丁坠落,凭本能伸出手想抓握支撑——

然后握到了一块冰凉的铜。

几乎在同时,神识归位,世界重新流动。阴影,风声,灵气波动……她举剑平刺。

“啊——!”

一声凄厉惨叫,蛇妖浑身痉挛,心脉正串在剑上。

“你……怎么会……”

他嘴角涌出浓稠血沫,明明气息有进无出,瞳仁也几近溃散,偏死死撑着最后一口气,只为求个答案。即将陷入黑暗时,女孩大发慈悲抬头,猩红双目杀意森然,盛满讥讽和不屑。

“老老实实去死。”

随即一剑抽出。

蛇妖退回本体,软绵绵滑落,像条破草绳,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甩净剑上的血,后退两步欣赏自己的杰作,盯了一会儿,趔趄两步,咯咯笑了起来。胸中怒火急速膨胀,烧得她飘飘欲仙,醉生梦死,视野变得模糊。力量,从未感受过如此充盈的力量,好似天地间伟力在慷慨往体内倒灌,令她不禁痴迷地伸出手抓握虚空。再也不必担惊受怕,再也不必瞻前顾后,想杀谁就杀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忤逆者死路一条……

我就是神。

她无声宣布。

下一瞬,安陵两眼一闭,整个人向前倾倒。而即将接触土地时,一股灵气托住了沉睡的躯体,将她轻柔翻转过去,浮于半空。青荷后脚追来,紧跟着跳下云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仙君,安陵她——”

“去药阁。”

玄离并指掐诀,面色如常,可袖袍下,另一只手悄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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