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匆匆赶回,临近院门,青荷从袖中掷出玉牌。那玉牌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柴扉,门板随即泛起莹润光泽,阵法应声开启,任她们畅行无阻。
院中一老一小原本神情紧绷,待看清来人,男孩立刻抛下手中石砖,三两步扑过来,一头扎进怀里抱住她的腰。安陵单手搂住他轻轻拍背,抬眼向老妇人屈身致意,略去原委,只道自己奉师命暂驻江宁,先前种种隐瞒实属无奈之举。袁婆不敢受礼,惶恐唤着“仙子折煞我也”,拉过孙儿便要下拜,她急忙阻拦,顺势扶住袁婆怀中的襁褓。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外面灾患未除,烦请您先带檀奴和阿玉进屋避一避,城里的事交给我。”
“那他们……”
袁婆欲言又止,眼神瞥向空地上两人——正是先前的一男一女,双目紧闭,额上贴符,左右横躺着,像两根梁木桩子。青荷也踌躇不定,递来个询问的眼神,安陵摸了摸下巴,拉着她走向一旁:
“防护阵,你会吗?”
“略通一二,但不知是否对魔管用。”
“有总比没有强……”安陵环顾四周,眼神微动,心中已有计较,“这样,你在门前另布一道阵,我去城里看看,若有人未受侵染就带回院子。已经沾上魔气的,先贴符喂药,安置在阵内观察。即便不起效,有外面那层阵法撑着,至少能保院中无虞。”
“你自己?太危险了。我修为在你之上,要去也该是我去。”
青荷蹙眉,话音未落,便伸手抓住她衣袖,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仿佛一松手人就会不见似的。她眼中满怀担忧,安陵被烫得心头一软,脚步刚要后退,偏生这一下被拉个正着,动也动不得,只得无奈扯出笑容,温声劝道:
“我没学过布阵,也不会画符,此事非你不可。倒是那些入魔的,我跟他们交过手,知根知底,真打不过还可以退走,不会有事的。”
说着,她从青荷手中顺走符纸与清心丹,一并收入乾坤袋,反手擒棍,神情分外果决,俨然是整装待发的模样。
青荷张了张嘴,纵有再多劝阻的话,此刻也说不出了。仙子叹口气,唤住跃跃欲试的她,取出一柄臂长的铜剑递了过去。安陵接过,拔剑在手,一抹清光晃得她微微眯眼,面上掠过一丝诧色,随口赞道:
“好利的剑。”
“别人送的,还没用过。”青荷勉强一笑,语气平淡,神色却有些伤感,“我布完阵就去寻你,你……务必小心。”
女孩招招手,甩出桃木符,转瞬冲云霄而去。
……
符云破空,耳边风声呼啸,猎猎作响。天色将暗未暗,街巷空寂,房舍闭户,灰雾如潮,自城南缓缓漫来,渗入江宁每一寸角落。
安陵紧贴墙头滑行,手持夜明珠,在阴暗中生生撕出一线清辉。不断有幸存者循光而至,初见时小心翼翼,待认出是她,或喜极而泣,或语无伦次,如见救星,几近癫狂。偶有沾染魔气之人混迹其中,她瞅准时机眼疾手快,贴符喂药一气呵成,再叫青壮年抬上,沿来时清理过的路,一并送往宅院避难。
途中所遇者语无伦次,不过尚能指出大致方位,安陵遵循指引一路南行,见雾色黏稠,由灰转黑,如墨汁泼洒般阴沉不散,便知晓自己找对了。
清醒的人逐渐稀少,道旁横陈着许多身影,不知死活,唯其上缠绕的黑气经久不散。她粗略估算数目,又看了眼手中所剩不多的符纸,皱起眉,终是咬咬牙,未舍得动用。最后寻到几名伤者,安陵指明道路,遣他们回去避难,然后孤身一人,继续深入雾中。
再往南,情形愈发古怪。先前所见尸体,无论以何种姿势倒下,都能看出生前在四散奔逃,只是被追上后惨遭杀戮,朝向基本对外。可靠近这一带,不仅尸体数量激增,姿势亦千奇百怪:有人扭打在一起难舍难分,有人反身逃往巷内,还有人持刀捅进自己胸膛,面目狰狞,既非自戕,又不像外力所致,倒像是与某种看不见的敌手殊死搏斗。
安陵收符落地,将夜明珠揣进怀中,从腰间抽出宝剑,转着圈四处打量,目光扫过沿途每一具尸身,不时以剑尖拨弄试探,确认无异后再徐徐前行。就这么埋头走着,脚步忽地受阻,她霍然回神,定睛一看,原来是踢上了一方门墩;再抬眼,才惊觉不知何时竟走到一户人家门前。
枯树上残挂几截红布,随风晃动,隐约可见是尚未收下的喜幡。院门半掩,院内桌椅散乱倒伏,旁边支着一口大锅,底下的火已经熄了,风一吹,柴禾星星点点冒出点红,炉灰四散飘摇。
……旺儿家?
虽不认门户,但今日成亲的大抵只此一家,瞧眼下情形,甚至可能是魔灾爆发的源头。安陵喉头滚动,咽口唾沫,紧紧握住剑柄。她屏息凝神,一寸一寸往院中挪,前脚先探,后脚再缓缓跟上。
然而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心神全系于眼与耳,不曾注意脚下门槛的高度,一不留神,鞋底重重磕上木质门框。
咚!
极其突兀的一声,在死寂中回荡着,她呼吸陡然凝滞,汗毛倒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珠飞快扫视四周。
一息、两息,风平浪静。
就在她以为虚惊一场时,一只枯槁的手忽然自堂屋门帘探出,轻轻一掀,一道瘦削身影便踏着古怪步伐“游”了出来。来者面色苍白,尚未褪净的鳞片贴伏其上,双目猩红,眼角青筋凸起,一对竖瞳泛着幽冷寒光。
他兀自站定,牵出一个邪异笑容,嗓音沙哑,带着不甚明显的嘶嘶声——
“就说怎么还有活人……原来是个小方士。”
安陵脸色一变,悄然后退半步,宝剑横于身前,双膝微屈,重心下压。
“蛇妖?魔灾是你在作祟。”
“它自己冒出来的,与我无关。”
“还敢狡辩?平白无故,鬼气为何偏偏出现在江宁?”
“呵,你们人族最会倒打一耙。”蛇妖咧开嘴角,语气阴冷,“我本在山中修行,从不与人交恶。谁知建康城那皇帝老儿日日杀伐,尸体尽数弃于我洞府门前,恶臭盈天。大王令我将秽物归还原主,我不过奉命行事罢了。”
“是么。”安陵咬紧牙关,声音渐冷,眼神锋利如刀,“那不如解释一下,你这身血迹从何而来?”
蛇妖轻咦一声,垂眼打量身上布袍,瞧见大片喷溅状的殷红印记时愣了愣,像是才意识到。但很快他不耐烦地拍了拍脑袋,语气松散随意,仿佛在讲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记不清了,左不过是啃了两个人,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
安陵怒火中烧,呼吸仍尽量克制,却已带出几分不稳。她压下心绪,长吐一口气,整个人如弓弦紧绷,剑锋轻颤,隐有灵光游走其上,寒意逼人。那厮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状,忍不住捧腹大笑,语调轻佻狂妄:
“你们这些人呐,总喜欢为几个死人大动干戈,满口仁义道德,灭起狼族又利落得很。怎么,只许你享用飞禽走兽满嘴流油,就不许我抓几个人嚼着解馋?”
蛇妖咂了咂嘴,唇边浮现一抹诡笑,语气转柔,仿佛真在细细品味什么。
“说起来你这小方士,骨肉饱满、气血充盈,看着就比凡人鲜嫩……”
话音未落,他倏地张口,一团黑雾猛然喷出,挟裹着腥风扑面而至!
几乎同时,安陵反手挥剑,将黑雾一劈两半。可那雾并未消散,反而四散弥漫,眨眼便将她吞没其中。视野顿失,她强行稳住心神,通灵阵逐层铺开,与周遭灵气紧密牵连。仿佛陷入一池深水中,隐约能察觉水波变化,每一丝扰动都如同碧波涟漪……
左前方,灵气一荡,快如闪电,安陵几乎是凭本能屈膝下蹲。刚险险避开,未料右侧破空声紧随而至,她心念急转,灵气灌注右臂,平剑横扫,只听“铛”一声,金铁交鸣,虎口被震得隐隐作痛。
借着这股反震之力,女孩趁势连退数步,硬生生自雾障中脱身而出,几乎撞上对街墙壁。待稳住身形,她毫不迟疑,扫一眼对方崩裂两片鳞甲的尾巴,青锋一转,反手提剑——
然后拔腿就跑!
那蛇妖好整以暇,正准备欣赏困兽之斗,哪能想到她会逃得这么干脆,当下十足地愣了神,旋即反应过来,脸色铁青,恼羞成怒地暴喝:
“抓住她!”
天上乌云开始骚动,尖啸声愈演愈烈,吵得人气血翻涌、心烦意乱,耳畔仿佛有百千蝇虫嗡鸣不休。雾中不断析出黑气,钻入遍地尸首,顷刻之间,一具又一具挣扎起身,动作僵硬扭曲,宛如被操控的提线木偶。安陵不敢回头,提剑奔逃,几番与尸傀擦肩而过,都仗着身手敏捷晃了过去。巷尾近在眼前,她心头一振,正要一鼓作气冲出合围,却在踏入路口那刻急刹住脚,咒骂出声:
四面八方,所有退路,全被尸傀塞得水泄不通,蠕动着、挤压着,一窝蜂朝她逼来。
入、地、无、门。
那上天呢?
念头闪过,安陵眼神一凌,手探向腰间,修为灌注,桃木符顿时灵光大盛。
狂风骤起,席卷街巷!
她双足猛蹬,踩着院墙纵身飞跃,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抛上半空,稳稳落于房檐。脚下,尸傀前赴后继往上爬,里三层外三层,彼此践踏,乱作一团。
不会飞?那好办。
一路踩着屋脊狂奔,指尖扣住符咒,灵气倾斜而出,抽空经脉。云团聚拢,女孩咬牙一扑,翻滚着攀了上去,顺势催动功法,符云拔地而起。哪知才离地三丈,一口气还没喘匀,神识蓦地刺痛,脑海中警铃大作。通灵阵感知中,一股劲风袭来,寒意逼人,锐不可当。
正前方!
来不及反应,本能驱使下,她抬手护在身前。
噗——
云团微荡,灵气一泄如注,转瞬间无声消散。
三丈高空,人影坠落,轰一声巨响,砸起大片烟尘。
黄土飞扬,沙尘迷眼,安陵半垂眸躺在那里,耳边清静无声,眼前晦暗无色,头脑昏昏沉沉,一派空蒙寂灭中,连自己置身何处都忘记了。然而下一息,知觉复苏,连带着神识也生拉硬拽归位,她闷哼一声,痛得蜷身侧卧,手指忍不住抓挠,冷不丁摸到了掉落身侧的宝剑。
冰凉剑柄入手,安陵眸光闪烁,彻底清醒,喉咙里挤出低吠,硬是以腰为轴,一个打挺从地上滚了起来。
最近的尸傀已冲到面前,她摇晃两步,看也不看,挥手便砍。银芒乍现,毫无花哨的一剑,从肩部斜斜削下,将一条手臂连骨带肉斩断;接着又是一剑,刺入胸膛偏左,正是心脏所在。
可已死之人如何能再被杀一次?尸傀仿佛没事一般,抬起仅剩的胳膊,浮肿指爪直奔咽喉。幸而他举动滞涩,就这错半拍的功夫,女孩仰身后撤,拔出的剑刃顺势崩力上挑,宛若游龙出海,长尾摆动,来者另一条手臂也被削掉半截。
一击得手,安陵毫不恋战,迅速拉开身位,目光死死锁定前方。尸傀并未倒下,反而踉跄上前,周身黑气更加浓重,她啐了一口,把剑塞给毫无知觉的左手,右手一探,从乾坤袋中摸出剩余的静止符。
当初习武时,朔榕曾令弟子轮番上台与她比试。安陵自知修为低微,难以正面抗衡,便私下偷学楚林剑法中的“赤水八隅步”,并融入实战感悟,自创一套精妙身法。一旦铁了心要躲,同辈弟子很难沾其衣角。眼下行尸如潮,越聚越多,她拿出久违的应敌架势,脚步生风,辗转腾挪,快慢交错,如鱼穿涧,竟在空隙中来去自如。
啪、啪、啪——
符纸飞快减少,待最后三张贴完,她矮身躲过一抓,从左手接过剑,寒光一闪,横斩尸颈。原是想试试斩首能否起效,却没料到剑锋接触的刹那,尸傀上那团黑气兀的发出一声凄厉怪叫,被这剑生生斩成两半,随即炸裂消散。本体亦应声栽倒,再无动静,彻底化作一具死尸。
嗯?
变故陡生,安陵惊疑不定,立即撤回角落提剑细看,方才发现剑身不知何时多出一道血痕,自剑柄蜿蜒而下,沿刃锋滴滴滚落。倏忽低头,但见左掌心黏糊糊一片,一道深可见骨的切口自腕侧延伸至臂弯,皮肉翻卷,鲜血汩汩,令人触目惊心。
原来不是没知觉,而是绷得太紧,这点伤没引起注意。
不过当务之急是验证猜想,她深吸口气,扑向被符纸镇压的尸傀,手起剑落,砍瓜切菜似的一路斩过去。所过之处,惨叫此起彼伏,黑气接二连三爆开,一具具尸体纷纷倒地,归于尘土。斩到第二十一具时,神识骤然一震,尖锐破风声再度袭来。女孩神色骤变,来不及细想,反手收剑回防。
铛、铛、铛、铛!
四连击密不透风,如暴雨骤落,重压如山。她苦苦支撑,每接下一击,双足便生生陷入一寸泥土。第四下落尽,攻势忽止,力道骤散。安陵扑通跪地,急促喘息着,宝剑扎入泥中,手始终未离开铜柄。
“你是什么东西?!”
上方传来嘶嘶咆哮,她掀起眼帘,那蛇妖甩着血淋淋的尾巴盘踞墙头,额角青筋暴突,俨然已是盛怒。
“说话,你使了什么邪术?为什么能灭魔?!”
她一嗤,并不作答,反而阖上眼,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蛇妖怒气更甚,张嘴猛吸,整条街巷中的黑气激荡起来向他聚拢。感受到其中威压,安陵缓缓拄剑起身,挺直脊背,将经脉中所剩无几的灵气尽数汇入右臂。却在这时,她眉梢微动,似有所感,旋即神色一松。
下一瞬,漫天乌云破开,一道流光溢彩的匹练自云层垂落,径直缠上她腰际。再轻轻一带,整个人被拽得飞起,直冲天穹。
站稳时,已落在云端。
青荷才收起术式,刚想开口,一眼瞥见那条惨不忍睹的手臂,顿时惊叫出声:
“你这伤——”
安陵踉跄一下,靠在女郎肩头,扯出个没心没肺的笑容,有气无力道:
“皮肉伤,不碍事。”
“都虚弱成这样了还说没事……”
“不是,飞太高了,晕。”
青荷忙操控云团降下几丈,又扶她坐下。
“这样舒服些吗?”
“嗯,多谢。”
安陵盘腿而坐,宝剑跌落一旁也顾不得拾,双手撑膝,呼哧喘着粗气。等缓过劲,她从乾坤袋里抓出一把绛珠果,分一半给青荷,剩下的胡乱塞进嘴里,皱着眉,鼓起腮帮子一颗颗咀嚼。青荷接过果子,认出这是什么,惊诧地欲言又止,却被女孩一个眼神拦住,只好咽下话头,探向她左臂。
“我虽没学过医,但好歹懂点外伤处理,先帮你止血吧。”
“唔唔。”
安陵连忙摇头,含混说句“稍等”,随即左手悬于剑身上方,右手掐住伤口,用力一挤。
滋——
一捧热腾腾的血淋在剑身上,遇上残留黑气,宛如沸水泼雪,后者腾地一窜,飞速溃散消融。不过青荷看不见黑雾,目睹这自残般的行为,她大叫一声,扑过来摁住女孩,指尖灵气涌动冒出绿光。
“你疯了?!”
疼自然是疼的,火辣辣灼着骨头,安陵憋得咽喉一紧,嘴唇蠕动,发不出音。她重重咳了两声,才低哑开口:
“你信我吗?”
“什……什么?”青荷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