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端碗跨过门槛时,青荷正对镜卸去发髻上的珠钗金钿。见她进门,女郎忙起身相迎,伸手欲接。她微侧一步晃开,将托盘搁于外间桌案上,汤匙斜倚碗沿,自己拱手退立。
“仙子请。”
“多谢……咦,怎么只有一碗?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这是给仙子留的。”
青荷提起衣摆盈盈坐下,舀一勺米粥送到唇边吹凉,小口抿着,忽而蹙起眉。安陵抓着托盘的手一紧,同样曲腿落座,面上陪着笑:
“偏僻小县,粗茶淡饭比不得蓬莱,仙子见谅。”
“咱们往后要常在一处,一口一个‘仙子’也太生分了,叫我名字便好。对了,我给你的那对镯子呢,怎么没戴上?”
“怕磕碰着。”
“不是什么贵重物件,戴着玩的,坏了又何妨……”
女郎抬眼笑道,纤纤玉指捻着汤匙在陶碗中轻轻推搅,别有一番雅致韵味,很是赏心悦目。安陵随口应和,不禁有些出神,下巴搁在竖起的托盘上,幽幽盯着看。
这样一双手,也会温温柔柔地下蛊吗?
她记得《三尸蛊蠹经》有言:子母磁石蛊,母同黍,子同粟,色泽金黄;服之则气血激荡,三日不宁。方才凝神探查,玄离修为虽深不可测,周身却并无灵气波动,想来是未曾服下蛊虫。此刻青荷与她近在咫尺,呼吸平稳如常,亦不见一丝心虚慌乱。除非此人城府极深,能面不改色筹谋惊天之事,否则多半歹心未起,尚可心平气和地相处几日。
说到底,若非亲眼所见,她实在不愿相信,这样一名温婉娴静的仙子会染指那等不义之物。只是人心难测……谁又敢笃定呢?念及上一位与她同屋而居、同桌而食的人,安陵阖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风声带着夜晚的凉意从窗户溜进来,青荷听见叹息,舀粥的手一顿,偏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
“还生仙君的气呐?”
“不是。”
“那是什么?”
安陵四处乱瞟,嘴唇蠕动几下:
“我不生气,我只是……”
最后几个字被咕哝吞没,女郎追问,她摇头不答,把托盘搂得更紧,指尖在漆面上敲敲打打,节奏杂乱无章。青荷看在眼中,不禁莞尔,慢悠悠品着粥,仿佛无心道:
“其实仙君今日和我聊了不少你的事。”
她耳尖微颤,眼珠一滚,头虽未动,圆溜溜的眸子却似有似无地觑着这边。
“他说你乖巧懂事,又肯用心学,阁里几位夫子都很喜欢你,每每提起,总是赞不绝口。”
“夸你性子温和,从不与人争执,总是能为别人着想。”
“他还说,你稳重踏实、有主见,许多事交给你他才放心。”
安陵猛抬头:
“他真这么说?”
“当然!”
她抓一抓后颈,扭动几下,杏仁眼骨碌乱转,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青荷见状只是笑笑,不再打扰,低头专注于眼前的粥饭。屋里静下来,一时只听得汤匙与陶碗轻轻碰撞的声响。
半晌,女孩手一撑,从榻上麻利爬起来:
“仙子稍坐片刻,我有事找师父商量。”
青荷浅浅颔首。
院里空荡,西厢房也黑着,四下寂寥无声。安陵呼吸一滞,心头骤然绷紧,握紧夜明珠兀自定了定神,放出一缕神识探查——确认仙者正在屋内才松口气。
她放轻脚步走近,指节抬起又停在半空,抿住嘴角,须臾,蜻蜓点水般叩一下门。
“休息了吗,师父?”
无人应答。
女孩踟蹰着,心想是否该明早再来,刚退后两步,门呼一声开了。玄离衣冠齐整,环臂立在门内一言不发,似乎是等她先开口。
“……师父怎么不掌灯?”
她放软声调,笑容层层堆在脸上,十足的小儿女撒娇态。对方明显神情一松,手搭上边框,语气也缓和几分:
“调息而已,没必要麻烦。”
在调息?安陵笑容一僵,蓦地忆起仙者今日驾云横渡东海,从蓬莱岛赶至江宁县,期间未曾停歇,且刚到不久便赴城外勘探,傍晚还追查鬼气——换作旁人怕是早撑不住了,饶是玄离道行高深,如此折腾下来岂能没有损耗?
想到这些,后知后觉的愧疚排山倒海般袭来,竟压得她有点气短:方才自己在做什么,和师父闹小孩子脾气?仅顾一己私利,不成体统,哪里有为人徒弟的样子?
“我、我是来认错的。”她缩着肩膀低下头,声音发闷,“对不起。”
她抠着夜明珠等候发落,谁承想,没等来预想中的斥责或宽宥,面前只冒出一声:
“嗯?”
这是何意?安陵一懵,壮起胆子抬眼,却见玄离同样困惑,蹙着眉,不确定道:
“你……在为什么道歉?”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
唔,是什么来着?
思绪嘎嘣一下截断,她动了动嘴唇:
“……不该和您置气,不该扭头就走。”
“可,是我不守约晚归在先,你生气合情合理,为何要向我道歉?”
这话怎么接?她能说什么,她该说什么?安陵陷入迷茫,干张嘴发不出声。随便想点话,什么都行,别冷场。脑子里有个嗡嗡的声音在揪着她耳朵大声咆哮,越催促越搅得人心乱如麻,舌头也跟着发直,不像自己身上长出来的,倒像是嗓子眼压了块石头。
就这样僵持几息,她尚未急出个所以然,玄离深深喟叹一声,面容染上几分忧虑。
“安陵,我是不是哪里没做好。”沉吟几声,他又道,“你实话实说,我不怪你。”
刹那间,安陵呼吸凝滞,冷汗直冒,浸透的衣衫贴上脊背,被晚风一吹,丝丝缕缕寒意往骨缝里钻。她下意识拢住夜明珠的光亮,手刚覆上去又忽而顿住,旋即若无其事地抚摸起来,仿佛只是随手转珠子玩。
小半张脸忽明忽暗,夜幕中,女孩稍稍偏头,神情中夹杂着疑虑和惊奇。
“没有啊,师父为何这样问?”
“自从收你为徒,我一直事务缠身,还没来得及正经教你什么。”玄离试探着伸出手,见她不躲,便放心在她脑袋上轻轻拍几下,“的确是委屈你了,你若有怨气……”
不待他说完,安陵提起衣摆退两步,在石阶前扑通跪下。
“师父虽未曾授我法术,然而举止言谈皆是传我为人之道,何谓‘不教’?我得以师承于您已是幸甚。您兼济苍生,不辞劳苦,弟子与有荣焉,又岂会心生怨气?您多虑了。”
玄离一叹,紧缩的眉目柔和下来,主动上前扶她:
“跪来跪去作甚,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些虚礼。”
“您确实不在意,可我也是真心敬重您。师父若连这一礼也不受,便是将弟子的心意也一并拒了。”借由搀扶顺势起身,女孩扬起唇,两指夹住他袖子晃一晃,笑容娇憨,“所以师父不必妄自菲薄,在我看来,您是世上最好的师父。”
“跟谁学的油嘴滑舌。”
玄离轻哼,屈指弹她脑门,语气无奈,眼角的笑意却早泄了底。安陵笑嘻嘻后仰闪避,退了几步,从乾坤袋中掏出一叠纸张,伸长手臂递过去。
“这是……?”
“我答应教街坊家孩子识字,明日便要开课。因他们家中无书,我默了几篇常用诗文,打算一并带去分发;只是怕记得不全,想请师父帮我掌掌眼。”
“教书?好啊,这是好事。黄石公以前没少夸你,你放心去。”
玄离笑着接过,随手翻了几页,目光飞快扫动。
“嗯,写得挺好。我通灵阁最喜欢读书的弟子,教几个凡人还不是绰绰有余……稍后我再细看一遍,明早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