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入殿中,步履匆忙的一行人身上都还夹带着霜雪寒凉。
接连赶了几日的路沈旆宁忍住两条腿酸胀虚浮的不适,一撩衣袍先规规矩矩给高位上那明黄色身影行礼。
她刚有动作,身后那群跟进殿的人也都呼啦啦跪了满地。
文武百官望向大殿中布衣打扮的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这杨远清唱的是哪一出?
“都起来回话。”
古往今来朝堂都是君臣议事之地,如公堂般出现如此多的布衣百姓还是头一遭。
齐颂望向风尘仆仆的人,心底轻道:杨远清,你可别让朕失望才好。
“杨大人,你消失数日,如今又带着这些庶民擅闯朝政殿,排场未免有些太大了吧?”崔源像是好不容易抓住了对方的把柄,当众质问出声。
沈旆宁本身就忍了一路奔波劳累,眼下更是半点精力都不想分散,目不斜视直接越过他望向高位上的男人:“陛下,十日期限已到,今日微臣带他们前来,是为了杜氏一案。”
被当众提及十日期限,齐颂语气一噎,将还未扬起的眉梢往下压了压:“既如此,那今日诸位爱卿便都当个见证。”
跟在沈旆宁身后那几人原本还佝偻着身子心中忐忑,如今听见皇帝的话,为首的老者似定了心神,忽地匍伏跪倒在地:“草民有冤要诉,求圣断!”
比起两列站着如同偶人般的众臣,跪在殿中的老者面容憔悴悲恸,一句喊冤过后,话音哽在喉中久久发不了声。
末了,他身旁的年轻男子跪着往前挪了两步:“陛下,草民姓杜,越州人士,这是我父亲,亦是杜氏女的父亲。”
“你是杜康如?”
满朝文武静默中,只有裴元明望向为首老者开口发问。
“大人认得在下?”杜康如语气掺杂些微讶异却不敢抬头,将下巴又往下压了几分。
“曾跟着叔父去过几回翰林院,听闻杜修撰独子极为聪慧,好奇之下也想过见一面,只可惜世事无常。”
裴元明这说的也不是假话。
他性子向来顽劣坐不住,年少时在翰林院任职的叔父偶尔也会带他去翰林院,美其名曰让他多受文气熏陶。
那时杜修撰只是从六品,可家中独子文采斐然,翰林院中人都已有耳闻。
只是按年纪算起来,这杜康如理应跟他差不了几岁,为何看上去却像是垂暮之年?
一句世事无常,让杜康如心中五味杂陈。
杜家早在门阀盛起时就自觉退到了漩涡争斗之外。
若不是岚清出了事,他们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踏入这权势乱人心的京城。更不会知道还有人记得微不足道的杜家。
咽下喉间涩然:“多谢大人惦念。”
有了裴元明的打岔,杜康如的情绪平复许多,攥着袖边揩掉脸上的失态。
天子都没发话,百官们自然也没人敢去打断裴元明的“叙旧”,只是这看似和气的场面沉闷得让人颇有些喘不过气来。
旁侧的沈旆宁只保持着事不关己的沉默,她丝毫没察觉,上方的男人已将她时不时瞥眼打量崔源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捕捉到这一丝别样神情,齐颂越发觉得自己挑的这个臣子有趣了。
直到察觉嘴角不自觉弯起弧度,他才轻咳一声,眉眼如常淡漠:“既有冤,直述便是。”
得到了皇帝的准话,下面跪着杜氏一族的人才敢把心放回肚子里。
杜康如呼吸间努力平复好情绪,抽出思绪仔细将压抑在心底多年的记忆翻找剥离。
朝政殿在他微颤的呼吸声中显得更为静默。大臣们,包括齐颂都在等着他接下来的说辞。
方才齐颂开口应允时崔源还有一丝心虚,可转念想起儿子的死跟杜岚清肯定脱不开关系,便又用怨毒的眼神盯着杜康如。
“启禀陛下。”
隐约的哽咽引得沈旆宁落在脚尖的目光朝他偏移。
从越州到京城的路上她并未跟杜家人有过多的交谈,大部分时间都是跟裴元明派给她的人待着。
除开避嫌外,还有便是从见到杜康如起她就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思女成虑的父亲。
杜康如面庞上已经完全看不出裴元明口中描述出那文采斐然的才子模样,意气风发的少年眼下也只剩背脊还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