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旆宁到亭中时,酒气已被冷风驱散不少。
“裴大人。”
见人歪歪斜斜倚在那,满身散漫,她撇去心中疑惑,目不斜视地见了一礼。
“嗯,何事?”
平日里裴元明待人的态度谈不上热络,可也不像此时这般淡漠,隐约夹杂不耐的询问不由让沈旆宁心下一紧,暗道这回不请自来怕是失了礼数。
眼下既已经打扰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说明来意。
“裴大人,卑职前来是想让您先过目。”
沈旆宁将记录的稿纸递上。
注意到面前的人微曲着背脊双手姿态亦捧得恭敬,裴元明只得短吁一口郁气,收敛起周身未散的情绪:“我只是今日心情不佳,并不是针对你。”
没想到裴元明会开口解释,沈旆宁先是一怔,旋即脸上露出歉意:“今日是我不请自来扰了大人清闲才是。”
有几分诚意,但一听还是客套话,裴元明也懒得再跟她打太极,将手中稿纸抖落平整,半眯起眸子细细查看。
“你就打算用这个救杜氏?”裴元明完全没遮掩讥诮的语气:“我是该说你太天真还是该说你小看了崔家?”
“姑且不谈这些只是闲话,哪怕就是铁板上定钉能证明崔长耀不是个好东西,杜氏也无法免除一死。”
他话说得直白,以至于原本就忐忑的沈旆宁心中也不由得打着鼓。
等到末了裴元明不再说话,眼神又飘向一旁的酒盅时,她才抿抿唇,踌伫着道:“裴大人,我知此事艰难,可哪怕是明摆着的绝路,不再试试也无法得知一定不能绝处逢生。”
她不是厉害又有手段的人,甚至在此之前只是个被困囿后宅,目光只有那一亩三分地的女子。
世间不公随眼可见,也知若是想安稳保命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可正因她同是女子,才知这世道下女子的艰难。
若真无能为力她也不会不自量力逞能。可她偏巧阴差阳错走到了如今这位置上,便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像杜岚清那样的人如雨打残花般零落死去。
静默间,裴元明却不知怎的愣住了,直到天上雀鸟惊啼着掠过亭角他才恍然回神。
“你既都打定了主意,为何还来找我?”
裴元明想将手中稿纸扔回给她,末了却在那双清泠眼眸的注视下颇为躁恼地将东西塞进夹袋中。
“来找大人过个明路呀。”沈旆宁如实说。
裴元明:......
哑然中望向她,没有丝毫的拐弯抹角,那张脸上也尽是坦然。
合着就是想把他当唬人的摆设?
沈旆宁也不管对方心中所想,达到目的后便识趣地寻了个由头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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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紧迫感的不只沈旆宁,崔家也清楚这事越拖就越易生变故。得到消息的崔源更是急得嘴生燎泡。
“堂叔!难道陛下这次真就任由那杨远清踩到我们崔家头上来?”
这明摆着的事为何拖延至此?
被他句句急声烦问,连带着乐声都失了节奏,末了,崔文观只能停住抚琴的动作,生生压住琴弦:“你如今着急有何用?”
“陛下的意图一早就已明晰,我若是你,就不会将心思再放到杨远清身上。”
“可是——”
崔源端起那杯冷却许久的茶牛饮而尽,“难道我儿就白死了吗?”
“当初我是如何嘱咐你的?教长耀收敛。你不听劝,如今造成这局面不过是作茧自缚,若因此事拖累崔家,便是我也不会保你。”
崔文观的话没留半点情面。
盘根错节的氏族大家们,表面上看光鲜亮丽,实则腐朽早已蠹居棊处。
单就说崔氏,树大根深,从上至下养着不知多少纨绔。
可背靠大树好乘凉,哪怕仅是旁支,只要跟清河崔氏有那么一点沾亲带故,走出门也都能依仗这姓氏耀武扬威。
崔氏能放任豢养族中那些无用的纨绔子弟,只因说到底高筑的楼台也需要泥沙根基支撑。
可睁一只眼闭一眼的前提下,是他们不能牵连崔氏的根本。否则哪怕是那嫡亲血脉也终将沦为弃子。
只要崔氏一族屹立不倒,还怕生不出继承人?
更何况那崔长耀......
想到那被养得一无是处的东西,崔文观面色不显却在心底冷哼。
白瞎了个好名字罢了。
崔源并不知崔文观心中所想,依旧沉浸在苦涩的丧子之痛中的他满腹愤懑。
无论杨远清是否追查到底,杜氏那贱妇必须给他的耀儿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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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期限晃眼而过。
奉安殿内,齐颂起了个大早。
守福将将要燃尽的烛火又尽数拨明,吩咐外头的宫人提早去膳房将早膳取来,又才转身去拿了面盆打来水伺候齐颂洗漱。
见他温热的帕子拿在手中人却有些走神,守福替他束发的动作也跟着放轻:“陛下可有心事?”
心事?
齐颂回过神,擦拭完后将帕子扔下。心想那杨远清果真不是当官的料。
给他十日的期限,又不是过了这期限就没有了转圜商量的余地。
这榆木脑袋上朝时装哑巴,无论那崔源如何激他刺他都作个偶人般目不斜视充耳不闻,散朝时更是跑得连影都见不着。
后来倒好,五日前直接写了折子交到了门籍处,朝事都不来了。
不来便罢了,要去做何事竟连一声交代都没给他,就只让裴元明进了趟宫,带话说定会在期限之内将事办妥。
在他杨远清眼中他真是个不守信的帝王吗?就如此不放心他,怕他出尔反尔?
接连几天连个信都没得到的齐颂心中莫名生出些许复杂滋味。
难不成真是他将人逼得太紧了?
齐颂头回觉得启用一个臣子竟用出了怅然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