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主面向所有人:“我知道你们或多或少了解过我,对我带着不同看法,不论它是否真实,但应当都有共同之处——天才。”
因为是天才,练剑也好,学业也罢,甚至是家族产业都能良好上手。
还是个小萝卜头时就被家主抱着看账本,听得不是童话而是商业经,读的不是故事而是时间简史,看的不是电视机而是海外教授的远程授课……
因为枫原满衣是天才,所以能毫无压力地全盘接受,飞速成长,所以能做到无法想象的事,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道场里鸦雀无声。
“我三岁练剑,一日不辍。你们看到的‘轻松’,听到的‘才能’,是过去所有汗水积累的成果,只凭天赋不能让我坚持素振千次。”
孩子们看着她,眼神里露出敬畏。
“或许天赋确实让我起点更高,理解更快,但不要把我的所有都归功于天赋,归功于所谓天才。我并非比你们聪慧,只是付出了更多。”
枫原满衣听过自己的传闻,也见过被当做优秀范例教育孩童的场面,她不喜欢。
为什么那个外来的女孩可以,你不行?难不成因为你是蠢才?
一定是你不够努力,一定是你不够聪明,一定是你自己的问题。
反省一下吧,你难道不会对此感到羞愧吗?
——所谓别人家的孩子。
“我承认或许有人永远无法在剑术上胜过我,但,”枫原满衣话锋一转,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那没有意义。”
她走回自己原来的位置,盘膝坐下,示意孩子们也围坐过来。
“可有自信强过我的人?”她问。
孩子们摇头,就刚才那一手扎实到可怕的基本功,结合传闻,怎么可能有。
“那,与昨日的自己相比呢?”她又问。
孩子们愣了愣,然后,有几个孩子迟疑地点了点头。
“这便够了。”
小家主那双清澈双眸像落进了细碎的阳光,“竞争必定会决出相对优劣,美丽而残酷。但它的意义不应是把他人踩在脚下,而应是为了超越过去的自己。”
她看向那个手臂发抖的女孩:“你叫善子,对吗?刚才挥刀时,你眼神很专注,体态准确,但力气不够,所以才那般吃力,锻炼出力量会游刃有余很多。”
名叫善子的女孩眼睛亮了。
她又看向另一个一直闷不吭声、躲在角落的男孩:“枫原贤信,你虽然动作慢,但每次挥刀的轨迹都很稳定。稳定,是剑道中很难得的品质。不必和别人比快,要找到自己的节奏。”
男孩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枫原满衣,嘴巴长得很大。
枫原满衣一个个看过去,轻声点出每个孩子刚才练习时表现出的特点——不是缺点,而是“特点”。
或许是专注,或许是稳定,或许是那股不服输的倔劲,或许是为了偷懒活泛的小心思……每个人,她都看到了。
她的声音不高,表情也很淡,透着股不好相处的上位感,却像和煦的阳光,一点点驱散道场里原本沉闷的空气。
“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就像世上不存在相同的雪花。比起争夺谁是唯一胜者,将所有人踩在脚下证明自我的独一无二,我想和你们一起成长,我的族人们。”
枫原满衣最后说,目光温和地扫过所有孩子,待着令人向往的期盼,描绘出更加美好的未来。
“在这里,年岁相仿的我们互相学习,互相督促。不必比谁更优秀,只要今天比昨天多挥了一次正确的刀,多理解一个道理,就是前进。”
“竞争或许有胜有负,但赢家不是只能存在一位。”
平和温暖的话语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打开某些被价值意义长久禁锢的心锁,投入新的可能性。
“每个人,都可以是自己人生的胜者。”
孩子们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芒一点点亮起来。不再是面对天才少主的紧张,也不是面对不可逾越存在的灰心,而是被看见、被理解、被点燃的……希望。
小少主在长老消失的空窗期聚拢家族内外所有没去上学的孩子,又在与众人相见的第一天关起道场,说着被大人听见会嗤之以鼻、教育思想的话。
但奇怪的,除去小部分仍鼻子翘老高,自命不凡的家伙,其他人没想过和大人们“告状”,前者经过今日堪称下马威的展示肌肉后也没多少勇气去做。
开玩笑,家主纵容护着、少主拳头邦硬,叫天天不应的环境还和用剑手拿把掐的领头羊对着干吗……孩子是小,不是蠢,更何况是这群在大家族里成长的望族子弟。
这些或许稀松平常的话,在这个大家族内却显得弥足珍贵,在这价值至上的狭小世界里。
“好了,休息半小时。然后我们学习正确的握刀姿势和发力技巧。”枫原满衣拍拍手,站起身。
孩子们在默许了怂恿下呼啦散开,道场里第一次响起了真正轻快的声音。
而道场角落,藤咲凪彦静静看着。
孩子们脸上生动的表情与最初紧绷形成鲜明对比,能听见的声音不再是压抑的喘息和痛苦的闷哼,而是带着雀跃的相互认识,偶尔还有压抑不住的笑。
原本冰冷沉重的空气,正在被一种温暖的、生气勃勃的东西取代,很浅,却真实。
而这一切的中心,是枫原满衣。
那个总是冷静自持、仿佛背负着整个家族重量的女孩,此刻正微微弯着腰,手指轻轻纠正一个孩子的握刀手势,侧脸在从高窗洒落的阳光中显得柔和而明亮。
藤咲凪彦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另一个画面。
白鹿般灵动的少女坐在明媚如春的温室花园,对茶桌上的朋友们说着什么,笑容灿烂得像迎光绽放的花,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眼前的孩子,和她越来越像了。
不,不是像。藤咲凪彦在心里纠正自己。
她或许背负着沉重压力,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宛转心思,但在此刻,在这方她为自己、也为这些孩子争取来的小小道场里,她正自然而然地发光。
不是妄自菲薄地觉得“自己和大家不一样”,也不是刻意扮演什么性格。
她只是将自己那份在长夜中独自磨砺出的坚韧与光芒,毫无保留地分享出来,像太阳一样,温暖着那些同样生活在压抑中的孩子。
她本就是属于光明的孩子。
藤咲凪彦知晓,只是她的黑夜太长,太冷,所以她不得不学会先让自己成为光源。
而现在,她正试图用这点照亮自己的光,去照亮更多和她相同的孩子。
“勇敢的人最先享受世界哦。”
藤咲凪彦仿佛听见清脆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说——虽然此刻的枫原满衣正一脸严肃地讲解着发力原理。
但他的心,却被一种温暖的、饱胀的情绪填满。
这就是枫原满衣。
或许她手中握着利刃,心中藏着谋算,方方面面都和普通孩子不太一样……但一切都出于太阳般的心灵,都向着更美好的方向前行。
“哪里需要藏起来了……”藤咲凪彦不解呢喃。
这不是,更耀眼了吗。